全本小說 > 穿越小說 > 殉早了 > 2、第 2 章

百薇倒了杯茶,邊喝邊道,“小販他們盯了好幾日,只見到譽王不斷派人出去尋,卻沒見到李二公子有回來過。但是……”她皺眉尋思了一番,沒說出來。

喜綏專注盯着她,“但是什麼?”

“姑娘,你不覺得奇怪嗎?李二公子每回遠出辦差事動輒兩月起,一年春秋兩回,已是常事,之前怎麼不見譽王這麼着急,爲何偏偏這回派出那麼多人去找?”

喜綏沉吟一會,愈發擔憂:“說明這次要辦的差事不同尋常,出發前大家就知道艱險萬分。”難怪李昭會說不知歸期。

百薇將茶杯放下,想到這幾日爲打探消息跑上跑下,難免對譽王挑剔,“既然知道危險,譽王何苦非要他兒子去辦這事?”

“譽王本就是個怪人……誰知道他怎麼想的呢。”

李昭既是譽王之子,亦是譽王的得力副手,譽王派給他的差事大多隱祕,喜綏便不會多加過問他每回出遠門究竟作甚。

“那姑娘,李公子不回來,你打算如何應付婚事?”百薇自幼貼身隨侍喜綏,她嘴上不肯承認的那些少女情懷,瞞得過旁人,瞞不過她。

喜綏雖嘴犟了點,誰問都是死不承認,但與百薇,已心照不宣。

“你也別提了,方纔我豁出去了,同我娘說,過幾日要與心上人互通一番心意,等爹一回來我就坦白!”

“如今冷靜下來細想,且不說我是否真能等到李昭過幾日回來,就算回來了……我八成也只能落個天大的笑話!”

洛母從年初開始張羅她的婚事,自開春以來,每月都有成堆成堆的帖子送進府。

她常與李昭相約出遊,他分明知道她被催婚,卻毫無動容。

喜綏曾特意抱着帖子在李昭面前顯擺,幾乎是唱唸一般將帖子上的郎君名號朗朗報上,想間接試探他的心意。

只換來他滿不在乎地挑着眉揶揄:“怎麼,提醒我該準備賀禮?”

輕描淡寫至此,喜綏心裏有數了,故作笑談,“當然,我的喜酒是定要請二公子喝的,或許還要請你做我的儐相呢。”

又換來他漫不經心的一哂,“既如此,是瞧中哪家郎君了,不請我也看一看?”

她哪看過帖子,隨意翻作幾頁,胡亂指了些俊美的,而後悠然扶鬢道:“這幾位,我都有點意向吧。”

他連用心看完的耐心都沒有,扔作一邊,頓了頓,才牽出個敷衍的淡笑:“登對得很。”

他一貫對她的事都是如此笑吟吟地附和着,從未見過他爲她心急如焚,情浮意動。

但他不知道的許多時候,喜綏的失意落寞和委屈謾罵,都被百薇看在眼底。

百薇垂眸一嘆,眸子一亮又說:“噯?不如別管他的心意了,咱就來個出其不意,霸王硬上弓!讓老爺上門直接同譽王說親,譽王一向想和老爺結交,只要他同意不就好了?父母命、媒妁言,李公子不從也得從!”

“對呀!”喜綏忍不住撫掌大讚,“反正不用我出面,他不問,我不說,他一問,我驚訝:‘都是爹孃的意思,我哪知道?’這樣既不丟面子,也把男人搞到手了!”

“不對不對…”喜綏回過神,仄起嘴角擺手道:“他上頭還有個哥哥李昶呢。”

李昶是長子,也是譽王世子,金尊玉貴,他尚未婚配,怎好讓幼子先婚。

若爹真去說親了,譽王定會先考慮讓長子與她結親。

若此時阿爹開口點名要李昭爲婿……她都能想象到李昭笑眯眯地找上門盤問她的畫面。

“我與你爹無甚往來,他放着世子女婿不要,點名要我?該不會是你在背後點的名吧?”

“哦…難道你傾慕於我,愛慘了我?”

“哎呀,真是走夜路撞到猛鬼,好生可怕啊。”

“洛喜綏,你說,我是應,還是不應呢?”

哈哈哈,戳穿了,落他下乘,她豈不成了李昭從年頭侃到年尾的笑柄。

最最壞的結果,是她既犧牲光陰,等完了李昶娶親,又被李昭笑了個夠,最後李昭還拼死反抗,拒不與她成婚。

他孤獨一生便罷了,就怕他轉頭和旁人結親,逢年過節把人帶到她面前,戲謔地說:“這是我愛慘了的你嫂子本人,來,喊吧。”

不亞於強扭的瓜從鍋裏起飛掄了她一巴掌。

喜綏的兩指打着圈子攪弄腰間束帶。區區一個不愛她的男人,可以不要,但她洛大小姐的面子,絕不能丟。

尤其考慮到長子先婚的風俗,李昶那個清心寡慾的要成婚怕得等到七八年後呢!現在根本不是她坦白心意逼婚李昭的時候!

當務之急,應該繼續行緩兵之計,把自己的婚事拖延到底,最好是能徹底打消爹孃催婚的心思!

“真不該急上了頭,把心裏話說出來,現在讓我上哪找個既可以充數坦白,還能拖延婚事的人?”她翻出雁安公子哥們的畫冊,剛打開看了一頁就隨手扔了,“都是些什麼啊,說喜歡他們不照樣被李昭笑話嗎?”

百薇無奈地撿起畫冊,“笑話?李公子素日裏瞧着睡都睡不醒,牛馬似的被譽王呼來喝去,如此勤懇老實,不像這樣的人啊。”

喜綏皺起眉,“他太是這樣的人了!什麼勤懇老實,都是裝的。我就是知道他作惡多端,最近纔會心神不寧,他逾期未歸,若真是差事途中不幸罹難,閻王都不用審他,包準直接下十八層地獄的。”

喜綏理解百薇對李昭的印象偏差。

她和生龍活虎的李昭出去鬼混時鮮少帶着百薇,百薇能認識李昭,純粹是因爲李昭喜歡潛進自己的院子,坐隔牆、躺樹上、樓頭月下,不管在哪,都是睡眼朦朧的模樣,通身散發着剛給他老子當完牛、做完馬的味兒。

百薇理解不了喜綏口中的李昭,只是替喜綏憂心:“倘若他真的因爲這趟九死一生的差事遇難,姑娘打算如何?”

喜綏推開窗,撐着下顎,眺望城門方向,“不知道,地獄那地方,我在魘時去得夠多了,絕不會搭夢車探望他的。更不會爲了等他,拖延婚事一輩子。”

洛喜綏覺得,這世上應當誰也不是獨獨爲誰一人活着的,自然誰也不會一直等誰。

沒有緣分的話,她亦不是非他不可。

聚散離合,本就是一股悲歡交織的風,吹徹萬古,人只能迎風再隨風,走一程再送一程。

只因無論陰晴圓缺,都有亙古不因誰人而變的月明千裏。

那明月之明,甚至能照進雁安城外草木最深的荒郊裏。

一隊人馬正停駐在此,約莫十來人,挑起了幾簇火堆,或躺或坐地相圍,有的身着黑衣,有的袒胸赤背,素白的裹簾繞在胸前,滲出深紅的血水,彼此熟稔地幫忙上藥包紮,行囊與食物散了一地。

一名黑衣人跪坐樹下,一邊剪裁敷藥的麻布,一邊恭敬地詢問:“昭公子,明日幾時動身入城?”

被稱作“昭公子”的人物,便是李昭。

他自梧桐樹上一躍而下,輕盈落地,席地而坐後隨手解開了腰帶,用他一貫倦意綿長的聲音道,“城門一開即入,回府稟報,片刻不得耽誤。”

黑衣人略一遲疑,小心翼翼地回覆:“可我們這次無功而返……”他不敢抬眸看李昭,倒不是因爲害怕他本人,而是羞愧。

這次任務,譽王極爲看重,王府侍衛與即招的武夫加起來攏共出動百餘人,只餘十數人返還,平日各個吹噓身負絕技,關鍵時刻拖了後腿,若不是昭公子,便要全軍覆沒。

李昭褪下玄衣與浸滿血的裹簾,撈起高束的墨黑長髮,身上狼藉的新舊傷痕,在肌山上密密麻麻地重疊,織起一張不見經緯的密不透風的血網,他彷彿察覺不到痛楚,眉頭也不皺一下。

“無礙,找不到是常事,罪責我會攬下。”

黑衣人愈發慚然地低下頭,搓起搗成泥漿的草藥,覆在細布上,爲他重新上藥。

雖然不是第一回目睹李昭赤背上的傷痕,但每每觀之,心下都會一驚。

他們身爲譽王府的侍衛,傷痕多如牛毛是自然,可多到李昭這個份上,實不應該。他可是譽王之子啊!就算擔任他們的首領官,怎麼說,身子也應當矜貴些纔對。

多數疤痕都不算陳舊,約莫近兩年所得,傷勢未愈,深淺長短都怵目驚心。

從來沒人問這些傷痕的來處,就像他們從來無法探究李昭的神祕與矛盾。

他的風度是獨一份的,詭奇如絕?怪柏,孤漫似瀚海新雪。

明明滿臉頹喪,幾乎不會笑,常耷拉着狹長的鳳眼,沉思至出神,沒有絲毫興趣瞥旁人一眼,說話也總溢出疲於應付的懶散調子,像一條快吊死在枯樹枝上的黑蛇,彷彿生下來就是爲了自掛東南枝①。

可一旦遭遇襲擊,他總是第一個吐信猛盤,絞死對手,颯然悍戾的氣質又有種“好死不如賴活着”的頑強感。

每次辦差事,他的手腕上都戴着一圈精雕細琢的黑岫玉蛇鐲②。

沒人敢問他爲什麼要戴着這樣礙事的玉飾,也沒人敢問他爲什麼包紮手腕時都不肯取。

細帶幾乎將李昭整面胸與背都包了起來,左手臂連着腕,一直纏到了食指的指尖。

李昭挑眉盯着略顯誇張的手法,翹起脣角,不知是嘲是嘆地笑了一聲,這包紮手法,只能讓他立時想起她:

“包得不好看。”

“問你意見了嗎?不好看憋着。”

“你包成這樣,不如直接就地埋了我?”

“你懂什麼,本小姐獨家上乘包紮法。你這麼多傷,不包嚴實要飆血的。”

“怕我死?”

“可不是麼,你死了我欺負誰去?”

“你如此跋扈,只要你想欺負,誰都會被你欺負的,只分心甘情願與否。”

“那二公子你是哪種?”

“我是……被欺負了會大聲嚷嚷‘我好疼’的那種。洛喜綏,你給別的男人包紮的時候,也會勒得這麼緊?”

她努努嘴,“給你包就不錯了,似譏若嘲,挑三揀四。別的男人沒你這麼矯情。”

黑衣人見李昭詭異地牽起脣角低笑,尚在驚異這難得一見的神情,下一刻他又蹙眉斂容,目光深沉,忽然脫離回憶,幽幽地抬眼盯上來,吐出幾個字:

“不好看,重包。”

多有意思,傷成這樣,他還在意品相。難怪這千刀萬剮的傷,一處都不在臉上。

黑衣人面無表情,麻溜地拆了,“好的。”

昭公子不僅要死不活又活得頑強的樣子很矛盾,少爺脾氣也很矛盾,有時就地而睡,被人踩了都不在意,有時又突然極難伺候,微不足道的小事,偏要計較。

這大半年他們跟從李昭辦差,見慣了他出其不意,也就習慣了他的矛盾。

譬如,方纔他說“回府稟報,片刻不得耽誤”,此刻他又說:

“明日入城後,你們往王府緩行等着我,我要先去別的地方辦一件事。”

黑衣人皺起眉頭:“是什……”

李昭:“少管。”

黑衣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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