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麼事了,你怎麼這樣?”
看着李清崗那蓬頭垢面,衣物上到處都是火燒雷擊痕跡的模樣,袁術眉頭一皺。
“可是莊玄明又爲難你了?”
李清崗沉默了下,不願談及此事。
而是將方纔跟一衆官吏商榷談論的事,娓娓道來。
“真被白素貞,找到了破蠱之法?”
袁術聽到這些話,神色大變,脫口而出。
“應當不假。我望氣觀詳,渭州的六淫邪氣,消減許多,人道氣運大盛。應當是白素貞的解藥,生效了。”
李清崗拱手回道。
他立於火塘數丈之外,卻依舊可以察覺到,那火塘散發着一種濃濃不詳的氣氛,黏稠壓抑,似乎一隻亡靈在竊竊私語、在猙獰尖嘯,引得李清崗法力不自覺的流轉,進入戒備狀態。
李清崗也不清楚,袁公祈現在這幅鬼影子,到底是活着還是死了。
活,肯定是活不了。
魯達是何等兇人,下手毫不留情,當場就把袁公祈五臟打爆了六髒,神仙難救。
但死……也不像。被袁術不知施展了什麼邪法,強行續命。
畢竟大宋以人道氣運分封天下,庇佑百官。
品階越高的官員,在任時離奇暴斃,引發的氣運暴動便越明顯。
甚至會產生天降隕星,熒惑守心等異象。
朝廷必定有所察覺。
而渭州知府之位,現在還是屬於袁家。
這些官印、朝服、授官文書,尚是有主之物。
“怪哉……”
袁術停下嘴裏的咒語,目露凝重之色。
“她從哪裏找的龍珠?還是說,驪山道場還藏有其他的解法?”
“不對,若是真有其他法子,早不拿晚不拿,爲何偏偏這個時候拿出來?”
“是另有修士相助,還是別有隱情?”
“莫非,這就是貧道的入世劫難?”
袁術臉色陰晴不定,雙眉緊皺,兩條眉須交叉一處,都快打結了。
除掉魯達;雲中君的龍珠,更落入他手。
袁術本以爲就高枕無憂,這場瘟疫,只能由他出手解治。
怎麼只是修砌火塘,續得袁家氣運的功夫。
外界怎麼變了天了?!
但無論白素貞是用何等手段拔除的瘟疫,定然會取出真正的天材地寶,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
白花花的天材地寶,就這樣入藥散給百姓,造孽啊!!
“那些官員,應該察覺出破綻,懷疑袁公祈起來了。這觀影符,也非長久之計。”
李清崗默默說道。
“無妨。”
袁術面色淡然,似乎早有對策。
他畢竟是百年前的老傢伙了,在外扮演袁公祈時,再怎麼謹小慎微,也或多或少會露出一些破綻。
畢竟歲月帶來的慣性,很難一時半會消解。
他朝李清崗微微頷首示意,李清崗頓時明悟,拱手作揖後,轉身出了正屋。
確定李清崗離開後。
袁術這才默默思索着。
“胡婆婆的這門借屍續運之法,果然邪門,我都差點被酆都鬼神發現。”
“白素貞這下,倒是打得我措手不及……但無妨,渭州知府的位置,只要在我手上,我便可寄居大宋官運之中,隨便給白素貞扣一頂妖人惑亂的帽子,便能讓她現行!順勢接過她的藥盟……
說到底,只是一隻白蛇罷了。”
“我,就是袁公祈,渭州知府!”
袁術緊閉雙眼,一直低着頭,嘴裏唸誦的咒語越發急促。
隨着他越念越急,周圍驟然颳起道道陰風,圍着火塘打着旋兒,但詭異的是,卻根本吹不動那些輕浮的灰燼。
到了某個瞬間,火塘中的炭火,火光大盛,露出袁公祈那張痛苦怨恨的臉。
繼而一道幽光從中飛出,落入袁術眉心之中,最終消散形成一道雲紋。
袁術嘴角露出輕笑,伸手抓向面前的官印、朝服。
這一次,這些東西,再無抗拒。
任由袁術將其拿起。
穿上硃色朝服,掛了玉劍,又系玉珮,將官印和授官文書,放入魚袋之中。
袁術哈哈一笑,掐了個改頭換面的蠅頭小術,五官輪廓小幅度的整改,白髮變青絲。
到了最後,竟跟袁公祈一模一樣!
“遍知一切爲神,自在無礙爲通。渭州這道順應時代,氣運交孕的‘炁源神通’,終究是我的囊中之物!”
“誰也,奪不走!!”
……
李清崗離開袁府,先去相熟的雜貨鋪買了些硃砂、黃紙,又去春樓喫了頓花酒,直到天色昏暗,這才渾身酒氣,晃晃悠悠的回到家。
庭前寥落,灰塵遍地,打翻的酒瓶滿院都是。
幾塊瓦片打碎在地,屋檐上有些漏雨,露出巴掌大的窟窿。
偌大的院子,再無人爲他暖酒暖身子,只剩他一人。
那個讓他成爲真正的男人,魂牽夢縈,哪怕遠去涇州也要將其帶上的‘綰娘’,死了。
於笠澤江上,不慎落水,一命嗚呼。
所以他現在,整日買醉,意志消沉,徹頭徹底的淪爲袁術的走狗爪牙。
院子西南角,有一株抽了嫩芽,已經掛上串串白花的槐樹。
蜷縮的枝幹攀藤圈繞,冒了尖的分支恰好爬到屋檐上的窟窿上,爲李清崗遮風擋雨。
清風徐來,白花搖曳,暗香飄來,縈繞在李清崗鼻尖。
李清崗即像自言自語,又像是跟這槐樹傾訴一般,
“袁術和天狐院、沈豐玉和地窮宮,費盡心機,究竟是在渭州找什麼呢?”
“師傅派我們下山,真的只是清理門戶嗎?”
“驢師叔,清崗做的,真的對嗎?”
幾許夕陽撞了南牆,也斜照在槐樹上,光透過淺薄的槐花落下一抹抹黃暈,照在李清崗身上。
光斑微微顫動,似乎在點頭讚許。
……
且說魯達離了大通河,取路來到渭州地界。
一路上不喫酒不惹事,一心趕路,只是遇見三隻不開眼的羊妖、虎妖、鹿妖,又在搞聚斂香火,奴役百姓那套。
也就順手斬殺了打打牙祭,喫得口滑肚飽,好不暢快。
晌午時分。
魯達已行至渭州西門外。
魯達提前換了身粗布衲襖,只跨一口腰刀,又剃光了頭上如鋼針般的頭髮,臉上塗抹弄黑,只露出一雙射寒星的眼光。
一看望去,只以爲是哪裏來的掛單和尚,哪裏有半點魯都監的氣度?
“灑家打殺了袁公祈,心底惡氣倒是出了,但怕是引來官司,被官府懸賞通緝,我且先觀望觀望。”
魯達默默想着,便朝左右打聽,卻奇怪的發現自己居然沒在懸賞名單上。
那袁公祈,居然活得好好的,只是閃了腿,行動不便。
“倒是怪事,莫非是灑家的拳鈍了?那羊妖、虎妖、鹿妖也沒說啊……”
正滿腹嘀咕時,魯達便見西門外,一簇人圍着榜看,有小吏正在張貼今日的懸賞榜文。
魯達見狀,也跟了上去,立在人叢中,聽得小吏讀道——
“榜上第一名正賊史進,系華州華陰縣人,刺殺知府無果,懸賞三百銀兩”
“第二名賊李忠,系濠州定遠人氏,協助史進逃竄,懸賞一百銀兩”
“第三名……”
史進,李忠?
這兩貨終於到了渭州了?
只是,怎麼你倆也刺殺渭州知府去了?
魯達有些傻眼。
正尋思着,魯達便注意到,有一送菜運糧的車隊,朝城外而去。
車隊中,有一頭戴白范陽氈大帽,踏着麻鞋,扛擔挑筐,整個人鬼鬼祟祟,埋着頭有些心虛的年輕身影。
挽着袖子,露出了肩臂胸膛上,一條龍形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