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着劇烈的轟鳴,一列列車減速駛入到了仙臺火車站當中,然後緩緩地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之後,車廂當中的旅客們紛紛魚貫而出,原本清靜的月臺上一瞬間也擠滿了人。

時值深秋時節,再加上仙臺地處東北氣溫較低,所以旅客們不問男女,都穿着深色的大衣,還戴着帽子。厚厚的衣帽讓這羣人從遠處看起來猶如是一團模糊不定的黑雲一樣,看不清面孔。

不過,這一團黑雲,馬上就在散開了,乘客們形色匆匆地離開了月臺,誰也沒有多向旁邊注目一眼。在如今這個混亂的年頭,沒有多少人有興趣去關心他人,光是自己活着就已經太過於辛苦了。

陰沉沉的天空,行色匆匆的旅客,再加上混亂的嘈雜聲響,壓抑的空氣籠罩着整個車站當中,這座城市現在一點也不歡迎外來的人們。

在這一羣愁眉苦臉的人羣當中,倒有兩個人顯得頗爲扎眼,一個穿着洋裝,戴着眼鏡,手中拿着一根手杖,猶如是外出旅行的少爺一樣,而另外一個是女僕,雙手拿着行李箱,不緊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後。

在這兩個人身上,看不出那種被生活摧殘的苦悶,反而充滿了那種知道自己身處何方的篤定,在黑沉沉的陰雲當中猶如異類。

他們自然就是桂永浩和朱夜主僕兩人了。

在少校拜訪了自己家之後,桂永浩決定加快自己的計劃,第二天就踏上了前往仙臺的列車,他希望自己在被將軍限制行動自由之前,解決從高木少佐那裏得知的問題。

當然,將軍限制只是開始調查而已,並沒有一定要整治他的意思,不過他也不敢賭自己的運氣,還不如在現在就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列車上的體驗並不是很好,雖然朱夜買的是頭等車廂的票,但是因爲車體老舊的緣故,噪音非常大,而且濃煙和刺鼻的氣味不停地鑽到車廂裏面,燻得一向愛清潔的桂永浩有些頭昏腦漲。

最舒適的頭等車廂都是如此難受,普通車廂擠在一起的人們,其體驗也就可想而知了。

在這個年頭,日本的各個階層現在一致都在體驗戰敗後的艱苦生活,承擔賭國運賭輸了的後果。當然,其中絕大部分後果都是留給底層人民來承擔的。

經過了幾分鐘的步行之後,兩個人離開了火車站,正式踏上了宮城縣仙臺市市區的土地。

“總之,先找個旅館休息吧。”桂永浩拿起懷錶看了看時間,一派少爺派頭,“朱夜,附近有什麼知名的旅館嗎?”

“主人,雖然看上去特別厲害,也確實真的特別厲害,但是我並非無所不知的。”朱夜淡然在他旁邊回答,“這個地方我也是生平第一次來……”

“好吧,抱歉。”桂永浩只能笑了笑,然後走向了坐在車站門口的那些人力車伕們。

這些車伕們,要麼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聊天或者打牌,要麼就是沒精打采地孤身坐在車旁邊,靠着大大的車輪閉門養神。雖然看上去面孔都挺年輕的,但是個個面黃肌瘦,顯然平常都過得相當艱難。

不過,從有些人的坐姿和身上穿的已經破破爛爛的衣服來看,他們都是退伍的士兵。

在合衆國的各個城市當中已經多到氾濫的出租車,在仙臺這裏可以說是看不到蹤影的,因爲燃料的緊缺,就連戰前已經非常普及的公交系統現在都沒辦法各處覆蓋,所以人力車開始大行其道,也給了一些無家可歸的老兵們活下去的手段。

很快,這些車伕們也注意到了桂永浩和朱夜,然後紛紛以渴盼的眼神看着他們他們兩個人的打扮一看就是有錢的主顧,這意味着被他們選中的人,等下生計就有着落了。

他們的神情頗爲怪異,又想要衝上來攬活掙錢,又害怕周圍的同行們因此而羣起攻之,所以只好強行忍耐,用眼神來祈求客人挑選自己,活活就像寵物店裏的貓狗一樣。

桂永浩掃視了這羣人一眼,然後拿起手杖,在空中向兩個車伕虛點了兩下,猶如是挑選到了寵物的主人。

“喂,你,還有你,過來下!”

意外的幸運,讓他們兩個滿面喜色,忙不迭地拉着車跑到了桂永浩的面前。“客人,有什麼吩咐!”

“送我們到附近的旅館去,要最好的。”桂永浩簡短地對他們下達了命令。

桂永浩的選擇,讓其他望眼欲穿的車伕們發出了失望的嘆息,他們給了幸運兒們一個豔羨的眼神,又重新回到了剛纔的狀態。

而這兩個車伕則笑開了花,殷勤地幫桂永浩和朱夜坐在狹小的座位上,還把行李箱放在了橫杆上,接着開着拉車,載着主僕二人快速地在城區當中穿行。

在乘車至於,桂永浩也有意與車伕攀談。

因爲載到了有錢的客人,車伕心裏非常高興,再加上生活苦悶需要有個傾訴的地方,所以桂永浩幾乎沒有沒有費力,就直接打開了對方的話匣子。

果然,車伕就是一個仙臺本地的退伍老兵,姓渡邊。之前曾在南洋作戰過,不過只是個普通的士兵而已。參加過菲律賓戰役,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得知了天皇的停戰廣播之後部隊投降,於是被送上了遣返祖國的輪船。等到了回國之後,因爲當時國家一片混亂,士兵們的復原工作幾乎無法進行,上面只是給了他們遣散的命令然後任由他們自行離開,他只能靠着自己的雙腿回到家鄉,幾乎是一路乞討,穿越了大半個日本,最終從九州回到了家鄉。

回家之後,想找工作但是到處都碰壁了,爲了養活家裏人只好跑出來拉人力車,日子過得相當辛苦。

不過對於這個世道,他倒不像其他人一樣牢騷滿腹,因爲從戰場上下來之後,能夠活着他就已經感到十分滿足了。甚至倒不如說,他反而覺得現在的生活比從軍時候要好得多。

閒談之間,他們也穿越了大半個城區,相比於幾乎滿城被炸成焦土的東京來說,仙臺所受到的破壞程度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不過,因爲仙臺是發達的產業中心,在戰爭期間還是被轟炸過不少次,不少市區現在依舊滿目瘡痍,到處可以看到轟炸後殘留的痕跡。

因爲戰爭期間的轟炸,這裏的工廠陷入到了停工的絕境。哪怕現在已經是和平時期了,許多工廠還是因爲設備未修復和燃料緊缺而無法開工,所以失業人羣前所未有的巨大。

許多人不願意去乞討,也不願意像人力車伕這樣賣力氣幹活,於是乾脆選擇靠拳頭謀生,因此仙臺最近到處都是惡性事件頻發,治安十分混亂,在閒談之間,車伕還幾次三番提醒桂永浩小心注意,不要被搶劫的強盜盯上了。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以後,當天色已經開始變得陰沉之時,兩個車伕終於在一座溫泉旅館面前停了下來。

看得出來,爲了多得到一些報酬,車伕們故意跑了很遠的路,選了一個比較偏僻的旅館。不過,看着車伕們氣喘吁吁的樣子,桂永浩倒是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就給了他們兩個一人一百元的報酬。

看到桂永浩出手如此闊綽,兩位車伕千恩萬謝,桂永浩卻沒有當做一回事。

在舊日的時代,日元相當值錢,幣值幾乎相當於美元的一半,而且可以直接和黃金兌換,一百日元已經是相當大額的金錢了。

但是在戰爭期間,爲了應付龐大的軍需需求,帝國政府發行了天量的紙幣,直接讓幣值開始直線下滑。

雖然在戰爭期間,政府進行了嚴格的物資管控和價格控制,平民們無法感受到幣值下降的痛苦,但是在戰爭結束後,可怕的後果開始顯現,日本的平民們不得不面對飛速上漲的物價。

眼下,日元的幣值已經大大貶值,以後還會貶值得更加恐怖,向着通貨膨脹的地獄一路狂奔,直到接近三百六十比一的時候纔會稍稍停下來,那時候區區一百日元就更加別想找人來爲自己服務了。

所以,在花用日元的時候,桂永浩平時出手非常大方,反正只是提前扔掉一些廢紙而已。

在車伕們離開之後,桂永浩帶着朱夜準備進入旅館當中,驅趕積累了一天的疲勞。

而就在他們踏上了臺階的時候,一個瘦小的身影湊到了他們的旁邊。

“老爺,買點花吧……”她怯生生地看着桂永浩,然後搖晃了一下手中的花籃。

賣花的小姑娘?

桂永浩定了定神,打量了一下對方。

這是一個穿着樸素的和服的小女孩兒,留着劉海,雖然面孔看上去十五六歲的樣子,但是也許是因爲營養不良的緣故,身形纖細,簡直跟十二三歲的孩子差不多。

她的皮膚白皙,清秀瘦小,看上去實在是楚楚可憐。

爲了吸引桂永浩的注意,她努力湊出一個笑容,然後搖晃着手中的花籃繼續向桂永浩示好,“老爺,買朵花送給大姐姐吧!”

唉,看着這麼楚楚可憐的樣子,怎麼能忍心不買呢?反正日元留着也沒有用……

桂永浩心想。

於是他走上前去,向對方伸出手來。

“全部買的話,多少錢?”

“全部買?”小女孩兒有些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因而顯得更可愛了。

“不行嗎?”桂永浩反問。

“當然可以了,謝謝老爺!”小女孩兒一個勁地對着桂永浩鞠躬,這樣闊綽的客人可不多。

桂永浩給了她錢,拿過了花籃,然後轉過身來,滿面笑容地看着朱夜。

“送給你了,一直以來這麼麻煩你,所以要給點獎勵……”

朱夜仍舊站在原地,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但是她的嘴脣微微動了一點,顯然心裏也十分開心吧。

就在這時候,驀然,桂永浩發現,朱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接着,桂永浩的耳膜突然震動了起來,大腦裏面迴響起了一聲飽含錯愕和憤怒的尖叫。

朱夜怎麼了?

桂永浩腦海裏閃過了這個念頭。

就在這一瞬間,他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離開了地面,飄到了半空當中。

然後,在半空當中的他,發現朱夜已經站在了他原來的位置上,而那個賣花的小姑娘則半蹲在她的身邊,小姑孃的拳頭砸在了石頭臺階上,而臺階上則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好大的力氣!”帶着這個奇妙的感想,桂永浩重重地撞在了石頭圍欄上,疼得雙眼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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