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心神模糊的花山院香,渾渾噩噩地跟着桂永浩一起回到了原本屬於自家的宅邸當中。
樹林裏面的光線十分昏暗,父親的手稿也十分潦草,她很難看得清全部字跡,不過這不太重要了,上面寫着的瘋言瘋語,本來也沒有什麼看下去的價值,只需要知道,確實是父親跟着他的助手一起殺死了這些孩子就足夠了。
真的,她已經受夠了,再也不想看到有關於父親的任何東西。
她原本就知道父親是一個陰鷙暴躁的人,卻從來沒有想到父親居然會壞到這個程度。
身爲公卿後裔,國家的精英,卻在國家危難之際私自在黑市販售糧食,大發國難財;更有甚者,爲了自己的那些無聊的妄念,居然拿小孩子作爲犧牲品……
這到底是什麼人?這到底是人能夠做出來的事情嗎?
我到底應該怎麼去面對這些村民,面對國民呢?
她的腦子裏面已經是一片茫然,想哭也哭不出來的感覺。
“大小姐,您也喝點吧。”迷茫當中,有一個輕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意識從混沌當中慢慢恢復了清明,眼睛裏也漸漸地出現了新的顏色。
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正身處在閣樓當中。
沒錯,正是自家的宅邸的閣樓,因爲這裏面的東西太有特色了。
貼在牆壁四周的是一張張星圖,這些星圖上有大量的光點,被不同的線所串接,形成了一幅幅奇怪的圖案,地板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儀器還有模型。
在房間的正中央,擺放着一架大型的望遠鏡,而在天花板上開了天窗,打開的天窗內,彎角的月亮和閃爍的繁星都已經在陰沉的天空當中浮現,漫天的星辰映襯着月亮的幽光,顯得那麼瑰麗。
然而,花山院香下意識地就別開了頭,再也不願意多看這副圖畫一眼。她現在本能地厭惡一切與占星術有關的東西,只想着遠離它們。
接着,她發現自己的面前擺着一個托盤,托盤上有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而在托盤的後面,女僕正平靜地看着自己。
“謝謝。”早已經習慣了被人服侍的大小姐,下意識地就拿過了飲料,她現在確實有些口乾舌燥,可是當剛剛拿起紅茶的時候,她突然反應過來了,這不就是之前粗暴地把自己扔到地上的那個女僕嗎?
她想要拒絕,但是現在拒絕好像也很不得體,一下子尷尬得手足無措僵在了那裏。
“喝了吧,別浪費了朱夜的一番好意。”這時候,一聲冷言冷語傳到了她的耳中,接着她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桂永浩。
一股不適感在她心裏升起,接着她乾脆地拿起茶杯,就像喝酒一樣一口氣把熱茶喝光,毫不優雅的動作卻讓她最終鎮定了下來。
“把我帶到這裏來,是什麼意思?”她毫不客氣地看着對方。
“讓你看看父親的豐功偉績,畢竟你是他的繼承人啊。”桂永浩冷笑了起來,笑容裏面總是擺脫不了那股譏諷,“你的父親因爲自己一次次失敗的預測,被天皇陛下嫌忌,丟掉了自己的尊嚴和名譽,他想要恢復自己占星術的能力,在瘋狂之下選擇了邪術,妄圖以血祭來增強自己的預測能力……”
一邊說,他一邊將幾份手稿扔到了花山院香的面前,“一樁樁事情他自己寫到他的手稿裏面的,要是不相信你可以自己看看。”
“夠了。”花山院香閉上了眼睛,她根本就不想看。
“……另外,這也是爲了你的安全吧。”
“安全?”花山院香先是有些不解,但是很快就明白過來了。
這些屍骸都是本村的孩子,那麼它們被挖掘出來之後,消息很快就會傳遍全村,那些丟失了孩子的父母們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我纔不相信你對我會有什麼好意。”當然,花山院香還是不肯服軟。“我不需要你保護。”
“我本來就不是爲了你而保護你的。”桂永浩又給了一個讓大小姐難堪的回答,“我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
“休想!我永遠也不會幫你的。”花山院香想也不想馬上拒絕了。
“包括伸張正義嗎?”桂永浩反問。
“你什麼意思……?”花山院香有些疑惑。
“明擺着的。”桂永浩仍舊冷笑着,“你難道就不疑惑嗎,他那個助手跑到哪兒去了?你難道不希望那傢伙也跟你父親一起去黃泉?”
“……”花山院香頓時失語。
“根據你父親的手稿,這個助手是德意志人,是他在德意志留學的時候就認識的人。”桂永浩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這樣的人,你有印象嗎?”
“沒有。”花山院香仔細想了想,但是找不出任何印象,“父親來往的人基本上和我沒有交集……”
“那也沒關係,你畢竟是他唯一的孩子,也許某一天就會碰上。”桂永浩打斷了她的話,“所以如果某天外國人找上了你,請記得馬上報告給佔領軍司令部,這是你的責任,或者你可以看做是贖罪。”
……
考慮了片刻之後,花山院香默然點了點頭。
雖然一點也不想幫這個可惡的人,但是,一想到那些無辜死去的孩子,她就想不出拒絕的理由來。
也許這確實是贖罪吧。
“好吧,你可以走了。”在她答應了要求之後,桂永浩也不再多做糾纏,“我已經讓相川研二給你安排了車,你連夜就走吧,回東京去,以後永遠不要再來了。”
“不,我不能走。”花山院香猛然搖了搖頭,拒絕了桂永浩的話,“我父親做下瞭如此荒謬如此殘忍的事情,難道我能夠當做什麼都不知情就此離開嗎?不行!我……我要跟受害者,不管怎麼樣也好,我……我想跟他們道歉,我願意盡我所能做出賠償……”
“跟受害者道歉?!”桂永浩大笑了起來,“因爲你父親以及和你父親一樣的這種混賬發動的戰爭,無辜死去的人數以百萬計,你能給幾個人道歉?你道歉得過來嗎?還有賠償……這個就別多想了,你父親的財產,要麼被沒收,要麼被分給了農民們,你現在要擔心的是自己的生計。”
刺耳的譏諷,讓花山院香心如刀割般難受,但是她只是默默低着頭承受着。
“哪怕能夠做一點點也好,我必須去做。不向他們道歉的話……我無法就此離開,所以明天我就會去村子裏面的,不管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我都甘願承受。”
桂永浩定定地看着對方,而花山院香只是低着頭,沒有再說話。
“好吧,你願意這麼做就這麼做的,我可不保證你的安全。”片刻之後桂永浩無所謂地說。
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語氣緩和了一點。
“那麼,你先去休息吧,雖然未必睡得着。”他以一種主人般的語氣,命令花山院香從原本屬於自己的宅邸內離開。
………………………………
“精彩!桂桑,你應付女人總是有一套。”在失魂落魄的大小姐離開之後,米爾納少校大踏步地走到了房間裏面,然後笑眯眯地看着桂永浩,“她都快相信你是認真的吧?那個見鬼的助手纔不會去找她呢。”
“不要這麼稱呼我。”青年人微微皺了皺眉頭,然後喝下了杯中剩餘的紅茶。
“那個傢伙,雖然身份還沒有完全確定,但是肯定是***的殘餘分子。”米爾納少校大喇喇地走了過來,然後直接坐到了花山院香剛纔的座位上,“他現在各處躲藏都來不及,哪有什麼時間去找小姑娘,你是在給她一個臺階下吧。”
“不管怎麼說,犯下罪孽的不是她。”桂永浩低聲回答,“她至少也沒有那麼壞。”
“好吧,這小姑娘怎麼樣都無所謂,現在我們要頭疼的是另外的問題了。”米爾納少校聳了聳肩。
“什麼?”
“有一點恐怕你得承認這位先生是一個不可救藥的自戀主義者和自大狂,他留下了這些手稿,原原本本記錄自己的平生經歷和瘋狂行爲,詳細程度超過了我之前看到過的任何人,要是我們追查的每個人都有這種習慣就好了。”米爾納少校輕聲感嘆,然後馬上話鋒一轉,“但是有一點很奇怪……他沒有交代他聚斂的資金的去向,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包括他身邊的人。”
“這一點確實讓人生疑。”桂永浩也點了點頭,“雖然我不想給這傢伙說好話,但是種種跡象來看他也不是視財如命的人,冒着被政府治罪的風險搞黑市交易,實在太不像他的風格了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爲了某個目的,短時間內瘋狂地聚斂財富,甚至不顧一切。”
“結合他那個助手的失蹤,倒是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了。”米爾納少校加大了音量,“他一定是把資財都交給了那個人,也許是作爲他幫自己的報酬吧,反正就是給了。那麼問題倒是來了,那個***分子,他拿了那麼多錢幹什麼?他是想要拿着隱居,還是準備做點別的什麼?”
“我們抓到他就知道。”桂永浩平靜地回答,“那些財產都必須充公。”
花山院親宣在戰爭後期藉助黑市糧食交易大發橫財,那時候全國都因爲轟炸而陷入饑荒,這就是一本萬利的生意,區區一個親信都能聚斂那麼多財物,可想而知他到底搞到了多少。
“是啊,我們必須抓住那個德國人。”米爾納少校完全同意桂永浩的意見,“接下來需要把他當做重點對象了。好在在這個國家,西洋人的相貌是挺難隱藏的,只要我們下達通緝令,總會有些線索吧。”
桂永浩默然片刻,然後扭頭看向了旁邊侍立的女僕。
“去把那個管家叫過來。”
“是。”女僕馬上轉身離開。
沒一會兒她就重新回來了,身後則跟着一身燕尾服的老管家。
“您叫我過來有什麼吩咐呢?”相川管家緊張不安地問。
“你的運氣很好,你的老爺留下了這麼多手稿,但是卻沒有任何你參與殺人的記錄。”桂永浩冷冷地盯着這個恭順的老人,“但是我想問你,你真的不知情嗎?”
“對於老爺的暴行,鄙人確實不知!”一被這麼問,老管家整個人都幾乎站不穩了,連忙爲自己撇清關係,“這麼傷天害理的事情,鄙人絕對不會參與的!”
“是的,你不參與……可是你在他身邊那麼多年,經手了那麼多事務,他窩在這個村子裏,靜悄悄地殺了這麼多人,你卻告訴我們你完全不知情?這是把我們當成傻子嗎?!”桂永浩冷笑了起來,“我再問你一次,你知情嗎?”
相川管家腦門上冒出了大片的汗水,他艱難地低下了頭來。
“老爺是非常不好伺候的人,脾氣很暴躁,在戰爭期間他曾經說過,誰要是敢忤逆他,他就動用關係把誰送到南洋去,到了那裏以後要麼被人打死要麼餓死,永遠也回不來了……”
看似答非所問,但是卻似乎已經回答了。
“你的眼裏只有老爺,對尊卑的崇拜超過了對人命的尊重,對吧?”桂永浩冷冷地盯着這個老人,一瞬間讓人懷疑他似乎會將對方撕碎。
但是他終究沒有這麼做。
“在那個老東西死了以後,你細心地維護這座宅邸,保存這些手稿,總算有你一點功勞。我不能因爲你有污點就把你抓起來,這樣以後就沒人跟我合作了……”桂永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是,你需要做一些事情。”
“請您吩咐吧!”一看自己逃脫了大難,相川管家頓時大喜過望。
“等我走了以後,這座宅邸將會被充公,我準備讓它改建成一座醫院,服務本縣的縣民,這裏的設施不能浪費掉。”桂永浩直接對他下令,“你對這座宅邸最爲熟悉,接下來你就負責配合對它的改造,然後繼續維護它,好好過完你的餘生吧。”
“明白,我會按您的吩咐行事的,先生。”相川管家馬上答應了這個命令,也許在他的心裏,這反而是他最好的歸宿吧。
“滾出去。”桂永浩揮了揮手。
…………………………
隨着來者一個個離去,閣樓內的觀星臺又恢復往常的平靜。
此時已經是深夜了,漫天的璀璨星光透過天窗透入到閣樓當中,一切都是那麼瑰麗。
花山院親宣,就是在這樣一個環境裏面每天夜裏觀察浩瀚星空的吧。
一個人到底要瘋狂到什麼地步,纔會相信多少萬光年外一顆星星無意義的划動,會代表着某個人類的生死禍福?
這到底是自大還是自卑?
桂永浩默默無言,只是站在窗口。
遠處的村莊已經是一片漆黑,只有農舍裏面的幽幽燈火閃現,猶如另外一塊星空一樣。
然而,這一片“星空”卻是真正存在的,值得去觸摸。
“要讓這個國家擺脫被黑夜纏繞的宿命,整個變換一新,我能做到嗎?”他突然低聲問。
“您能做到的,主人。”背後傳來了讓他寬慰的溫柔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