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說 > 科幻小說 > 摳神 >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有所隱瞞

原本以爲,無論是老孟頭藏有私心,又或者戀棧不捨,面對知縣和縣丞兩位老爺,總歸會是哆哆嗦嗦欲語還休的把自己那點子小心思彰顯無遺。

可沒曾想,老孟頭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反倒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什麼也不肯說,但就是把着仵作這職務不放。

這也不是什麼多好的職務啊,跟三班衙役一樣,都屬於吏籍,雖然不是賤籍,但無論是本人還是後代,想要參加科考也總是容易被區別對待,這也是爲何程煜現在的吏籍明明可以直接參加科考,可包知縣和龐縣丞都表示要替

他改籍的原因。

當然,老孟頭的情況又有所不同,他本人當然不會想要參加科考什麼的,他又沒有正經的後代,收了個義子,原本以爲爺倆關係還不錯,現在看來這爺倆也是各有各的小九九,或許在老頭的眼裏,你作雖然不是什麼正途,

但好歹是一份正常的職務。

可這樣就更加奇怪。

明朝和清朝不同,清朝的吏籍乾脆直接就是賤籍了,而明朝的吏籍,總得說來卻是在良籍之中的。但良籍,也會被人分個三六九等。

良籍總的來說,包括皇親貴胄,高官達人,以及普通的民戶等等。

而民戶,簡單劃分就有軍、民、匠三大類,細分就太多了,而其中有兩條,一條是醫戶,而另一條就是包知縣和龐縣丞不斷提及的吏籍,其正式的名稱應該是弓兵皁隸鋪兵戶。

弓兵皁隸鋪兵戶,都不屬於朝廷委任的正式職務,而歸屬於地方武裝力量,由各州縣衙門自行委派以及管理。

弓兵就是負責地方上巡邏和管理治安等事務的兵士,和捕快的職責有較大的重合,但這些人,屬於地方軍隊管轄,和縣衙屬於對地方的雙重管理。

而皁隸就不用說了,正是指的地方官府的各類衙役,也就是程煜現在的身份。

鋪兵屬於驛站系統管轄,主要負責文書的傳遞等等事務,擱在今天,大概就算是郵局的編制吧。

仵作,作爲地方官府的胥吏一員,自然是歸入到這個戶籍當中的。

這些所有的戶籍,在明朝是世代相傳的,不能輕易脫籍移籍,但明朝主要有幾種方式可以改變自己的戶籍。

其一,當然是良籍之中只要得中科考,哪怕只是最低級的生員,也就是還沒有進入到正式的科考中,只是取得了可以參加科考資格的身份之後,其戶籍就可以從民軍匠這些,直接更改爲儒籍,也叫生員戶。儒籍在明朝,毫無

疑問就是普通民籍裏比較高大上的一類了。

第二呢,就是普通民籍,有可能會被選中成爲吏籍,也就是弓兵皁隸鋪兵這三者之一。

再有就是花錢找路子等等,總之就是想盡一切辦法把自己不太好的戶籍更改爲比較好的戶籍,以便讓子孫後代能夠更讓人瞧得起一些,整個家族在今後的歲月裏,也會活的更好一些。

仵作這個職務,擱在現在基本上就相當於法醫了,雖說那個年代的仵作手段比較單一,但一個合格的仵作,基本的醫術還是要充分掌握的。

而在明朝,醫生大夫這個行業,也有個專門的戶籍,叫做醫戶。

毫無疑問,醫戶這種階層,在任何時代,不能說是高人一等,哪怕進不了士大夫階級,卻也絕對是無限接近士大夫階級的那一類。畢竟,醫生必須識文斷字,不讀四書五經你總得鑽研醫書藥書吧?只要是醫生,算半個書香門

第肯定不錯,尤其是那些技術高超的醫生,無論是在其他朝代還是在明朝,那地位都是相當之高的。

明朝的醫生大夫這個行業,簡單來說,分爲三大類。

一類是最普通的郎中,只要你是醫戶,扛個幡兒就能四下遊醫,大病肯定不行,但小毛小病的,賣個糖藥什麼的,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而第二類,叫坐館。

坐館聞其名,便可知道你首先得有個館,倒不一定非得自己開個醫館,畢竟在明朝,醫生這個行業可謂是中國封建朝代當中最爲規範化的了。不止是設立了跟醫療相關的,諸如太醫院、衛生署、養正司之類的官方機構,民間

同時還有義堂、草藥齊庫等地方機構,最關鍵的,是由於有嚴格的戶籍制度,使得醫生這個行業,幾乎已經出現了最基本的持證行醫,即便是醫戶,也是需要通過一定的考試之後,才能真正上崗的。這就是坐館大夫的最基本的要

求。

一個遊方郎中,只要通過了基本的醫生的考試,幾乎就一定會有地方上的義堂或者醫館之類的機構邀請其加盟,然後將其的行醫執照和其大名都掛在館內,病患一進門就能看見,想要找哪位大夫看病,只需要找到對應的牌子

按圖索驥就可以了。這其實,已經有點兒像是現代醫院的掛號制度了。

成爲了坐館大夫之後,一旦收穫了名聲,官宦富戶就會趨之若鶩,甚至於,會引起官府乃至皇家的注意,被選拔進入到太醫院、養正司等官方機構。而一旦進入到這些官方機構,那可就是搖身一變,從醫戶變成官員了,就好

比明朝最高級別的太醫,好歹也是個正五品的品秩,哪怕最差的御醫,也有正八品,跟龐縣丞品秩一樣了。

當然,成爲御醫,有了官階品秩,但終究也不是什麼大官,可這些大夫,從此以後服務的對象就是皇親國戚以及各級官員了,來往動的當然也是士大夫階層。毫無疑問,這對於其子孫後代是有着相當大的好處的,從此走入

仕途,成爲真正的士大夫階層也有相當的可能。

當然,醫戶不是說你找個醫生學醫三年五載,就可以走街串巷賣糖藥看小病的,你首先得投胎到這樣的人家,獲得一個基本的戶籍。

遊方郎中沒什麼,可坐館又或者成爲了御醫的那些大夫,他們顯然不可能再是孤家寡人,他們手下有學徒,有藥童,有一應的僕從。而這些人裏,耳濡目染的,若是有心鑽研,學些醫術也很正常。

但大多數人並不會真的去學,因爲戶籍的限制,你學了大概率也就是替自己家裏人看看病,甚至街坊鄰居病了你都不敢亂看,一旦讓官府知道了,那是要受到懲罰的。

可這裏邊總有些諸如老孟頭這樣的人,他就是個坐館大夫的藥童出身,爹孃早死之後,他被一名大夫收留,成爲了那名大夫的藥童。

那時候,老孟頭還不到十歲的光景。

在那位大夫家呆了十來年,那位大夫被宣召進京,成爲了太醫院的一名正八品御醫。是以舉家搬遷,但卻無法帶着老孟頭一同進京,那不符合明朝的戶籍制度。

好在老孟頭這十來年早就留了心思,他不但認識了字,還偷偷摸摸的學了不少醫生的手段。雖說是賤籍,但老孟頭卻跟當時的仵作關係不錯,乾脆認了那人做乾爹,改籍成爲皁隸,最終成爲了一名仵作,從而得到安身立命的

根本。

在明朝改籍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但這所謂的不容易,指的毫無疑問是普通百姓,對於官員,尤其是地方父母官,又不是大批量的,而僅僅是一兩戶人的戶籍,改了也就改了,正常來說也不會有人發現,而即便被發現了,

也不會有人去多事。

是以很多懂些醫術卻苦於不是醫戶的人,就只能“自甘墮落”的變成吏籍,成爲一名仵作。當然也有像是老孟頭這樣,懂些醫術,正好又跟仵作熟識,哪怕年歲相差不那麼大,卻依舊認了對方做乾爹從而獲得改籍的機會。

作爲仵作,也不是所有人都甘心情願一直這麼幹下去的,尤其是那些本是普通民籍的人,他們之所以選擇讓自己的戶籍變得更差一些,是有所希圖的。

在衙門口辦事,哪怕是地位最底下的仵作,卻總能接觸到各任官員。很多件作是剛當上這個職務,沒兩年就開始挑選徒弟,然後絕不藏私的將自己所有關於作的知識都傳下去,只希望自己的徒弟能儘快的挑起大梁。

首先,仵作培養徒弟肯定是衙門出錢,其次,徒弟本事越大,師父當然越舒服,有什麼事交給徒弟辦就行,自己只需要總結和指點。

最最關鍵的,卻並不是這些,而是仵作在爲衙門效命了一段時間之後,又或者跟官老爺們關係比較好之後,只要後繼有人,便可以選擇向官員提出辭呈。

這個辭,當然不會是像老孟頭這樣辭去職務回家養老,這些仵作,通常都會在自己壯年的時候就提出辭呈,並且懇求官員給自己更改一下戶籍,把吏籍改爲醫戶,這可是惠及子孫的大事。

正值壯年的仵作,搖身一變成了醫戶,他當然不會留在本地,而是拿着自己的戶籍文書,到其他地方去,先成爲一個遊方郎中。

能不能成爲坐館或者更高的御醫倒在其次,哪怕只是個遊郎中,普通百姓家裏,也都是很歡迎的。三十歲結婚生子是晚了些,但絕對沒問題。一旦娶妻生子,那就算是一輩子定了型了,生下的子嗣本身就是醫戶,自己所學

所知都可以教給子孫,還可以讓他們拜入一些專門學習醫術的機構進行學習,那保不齊就能出現個坐館大夫。也不需要真的成爲御醫那樣的官員身份,只要是個坐館大夫,那麼綿延下去的,都是安安穩穩的富家翁,再也不會受窮

捱苦。

這大概是除了科舉之外,最大限度改善自己戶籍的道路了。

老孟頭那個乾爹就是如此,他並不希望自己的後人繼續從事這樣的職業,收了老孟頭做乾兒子,等到他接班,自己也花錢改了籍,帶着家人遷居到其他地方去了。

同爲弓兵皁隸鋪兵戶的其他職業,可就沒這麼好了,畢竟沒有什麼專業技能,即便是能讓官老爺幫着改了戶籍,可那也沒什麼用啊,並且戶籍更改之後幾乎就註定要換到其他地方去生活了,在家鄉的所有根基也就都喪失了,

反倒是得不償失。

更何況,弓兵也好,皁隸也罷,在地方上,由於戶籍的世襲,是以這些胥吏的職位幾乎也是世襲的,畢竟那會兒又沒有針對地方胥吏的公務員考試,普通民籍想變成吏籍都並沒有那麼容易????明朝後期,甚至有很多商戶有錢

人,爲了讓自己衙門口有人,會給自己的兒孫後代花錢買一個吏籍的身份,成爲衙門裏的一員。

而在這種世襲的吏籍制度下,地方胥吏,再加上縣丞、典史這些幾乎不可能升遷,也便固定在一個縣幹到死的最底層官員,是完全可以把知縣知州架空的。

明朝的胥吏,幾乎是整個中國封建朝代裏,名聲最爲惡劣的,這就是因爲明朝建立了最爲嚴格的戶籍制度,導致了這些胥吏無法離開故土,可反倒是在地方上勢力盤根錯節,爲了保護自己這個階層的利益,欺上瞞下,成爲了

明朝官場的大患之一。

是以尋常的弓兵皁隸也並不真的願意改變戶籍,除非像是程煜這樣,有望科考得中,生員戶肯定還是要比吏籍強太多的,畢竟那可是見了官老爺都不用下跪的階層。

所以,老孟頭其實很奇怪,別人當作,都是希望謀一個未來,可他卻在仵作這個職務上兢兢業業的幹了快二十年。

要說塔城近二十多年來是沒什麼亂子了,你幾乎也是無所事事,似乎就呆在仵作這個位置上終此一生也不錯。

可老孟頭兩年前就說自己幹不動了,老眼昏花不說,那雙手,抖的跟什麼似的,連刀子都握不穩,這麼賴着,是想在任上犯錯等包知縣責罰麼?

根據程煜的瞭解,老孟頭爹孃早亡,跟着那位大夫十年,可卻一直是個賤籍。學了點兒醫,也識了字,但戶的賤籍身份卻擺脫不了,若不是那位比他只大了七八歲的仵作願意收他當乾兒子幫他改籍,他連仵作都不配當,只

能繼續在有錢人家做個奴從伴當。

從老孟頭的行爲來看,程煜根本不可能相信他年輕的時候就已經放棄了改變自己人生以及延續孟家香火的機會。如果他真的對這些從來都沒有過念想,又怎麼可能撿了個流浪兒就收其爲螟蛉義子,還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孟初八

呢?

說白了,老孟頭不是不想改弦易張,是沒機會,或者沒有足夠的能力。當然,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接任仵作的時候已經年紀太大了,他又沒有妻女後嗣,反正已經從賤籍變成了良籍,是否更進一步似乎就沒那麼重要。

而現在,到了他這把年紀,且不說他兩年前就提出要回家養老,那時候,可還是自己給自己養老啊,現在有了乾兒子,乾兒子必然會給他養老,且乾兒子顯然也能接班了,他反倒是戀棧不肯離去,這根本就說不通。

理論上,老孟頭最該做的,是讓孟初八儘快成爲仵作,然後用盡可能短的時間收徒,等到孟初八的徒弟能夠獨當一面之後,再跟時任的知縣懇求,或者乾脆拿出自己的棺材本,買一個醫戶的身份。他已經風燭殘年,當然不可

能再去當什麼遊方郎中了,但孟初八可以啊。孟初八一旦成爲遊方郎中,老孟頭的日子也會過的好一些。

說白了,老孟頭之所以在塔城即便是改了良籍之後也沒能娶妻生子,不就是因爲他曾經的賤籍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自然沒有好人家願意把自己的女兒嫁給老孟頭這種人。

說到底,老孟頭不應該戀棧,他更加不應該對你這個職務有任何的希冀,包知縣和龐縣丞都保證了必然會使孟初八老老實實給他養老送終,他卻還在這兒裝瘋賣傻的不肯放棄這個職務,這裏頭一定有別的原因。

沉思良久,程煜開口問道:“老孟頭,你究竟是捨不得這仵作的職務,還是覺得初八他沒能力接手這份工作?”

老孟頭抬起頭來,額頭上早已滲出血來,程煜衝苗小乙使了個眼色,苗小乙趕忙出去,很快拿了塊沾了水的布巾進來遞給老頭,讓他擦擦額頭上的血跡。

程煜這個問題問的非常準確,只給了老孟頭兩個選擇,讓他沒有辦法繼續裝瘋賣傻。

而這兩個選擇,其實只有一個選擇而已,畢竟老孟頭兩年前就要辭去職務告老歸田了,現在總不能說自己依舊熱愛着仵作這份職業,想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燃燒自己的最後一分光吧?

而果然,老孟頭抬頭看着程煜,嘴脣囁嚅了半天,最終說道:“初八那小子根本啥也不是,他哪能接手仵作的工作?程頭兒,縣尊、縣丞二位老爺,我也不怕您諸位笑話,初八那小子實在是太笨了。他做了義子之後,我也

是悉心傳授啊,可半年過去了,那小子根本啥也不是。有用的一點兒沒學會,沒用的那些東西卻學了一大堆。他哪有什麼能力擔任仵作一職?沒案子還好辦,真要出了案子,那小子還不得搞出多少冤假錯案來?”

程煜見老孟頭義憤填膺的,似乎還真是振振有詞的模樣,他似乎真是覺得孟初八拿不上檯盤。

但這就更奇怪了,孟初八在砂珠巷何宅的表現,簡直堪稱完美,又怎麼可能沒有能力呢?

“老孟頭,你還信老子馬上抽你啊?瞎話張嘴就來還是的啊?以前我們不曉得,可今天,初八在何宅驗屍,就連錦衣衛那邊都誇他水平不錯,你現在跟我說他有用的一點兒沒學會,麼得用的東西學了一大堆?你看看你自己

吶,剛進去看到屍體就吐了,你還有點兒仵作的樣子啊?我是真沒聽說過,哪個仵作害怕屍體的。”

程煜一拍桌子,勃然變色。

其實程煜也並不是真的生氣,他只是佯怒,想要讓老頭說實話而已。

老孟頭被程煜的怒意嚇得渾身直哆嗦,幾乎又要不斷磕頭了,程煜乾脆一腳伸過去,將他踹了個人仰馬翻。

“老孟頭你個老杆子,你是想陷害老子還是啊?縣尊老爺跟縣丞老爺都坐到這塊,你跑來給我磕頭,老子就是個小小的捕快,那塊受得起你這麼大的禮啊?我跟你講,你今天最好把實話講清楚,要不然,孟初八肯定是要接管

仵作這個職務的,而你,你不要逼我把你送到孔班頭那邊去哦,老孔的手段你是曉得的……………”

孔班頭,就是皁班的班頭,而皁班的權責之一,就是配合官員行刑拷問。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