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回:荒唐
冬日裏的寒風絲毫不能冷卻雷靖安此刻的怒火,他重重地踏着步子,在秦秣身邊來回走動,彷彿拿不定主意是要繼續暴力,還是放下“面子”聽她說話。
其實這個所謂的面子,繞來繞去也只是雷靖安自己心裏過不去。他看到秦秣冷靜自若的樣子,心中就只覺得特別憋屈。
“不應該這樣。”這是雷靖安腦子裏最直觀的想法。是的,怎麼可以這樣?這個女孩怎麼可以這樣從容敏銳?她難道不應該被嚇得瑟瑟發抖、求饒認錯?她憑什麼用這種彷彿可以看透人心的目光看着他?
雷靖安恍惚覺得自己受到了嘲弄譏諷,他很想一拳揍上去,直到秦秣閉上她那雙透徹晶瑩的眼睛。然而那一雙眼睛卻彷彿細雨蔓延,無孔不入地糾纏在他周身的感官之中,讓他無法忽視,只能承受煎熬!
這是想要發泄卻被控制的煎熬,這是明明被嘲諷卻無法反擊的煎熬。
雷靖安驀地停下腳步,彎腰.一扯就將秦秣從地上拉起。當他看到秦秣因爲這一拉的慣性而立足不穩,眉頭皺起時,心情才終於稍稍變好了。
“我了不瞭解王子毓,不用你來多.說!”雷靖安甩開剛纔抓過秦秣手臂的那隻手,然後一臉嫌惡地將手掌在褲腿上來回擦過,彷彿自己剛纔碰觸過的,是什麼難以讓人接受的髒東西。
秦秣冷眼瞧着,心中的怒火被.壓在一理智的一角,悄悄滋長,愈燃愈烈。
雖然雷靖安的行爲很幼稚,但秦秣不能因爲他的.幼稚就原諒他,也不能因爲他的幼稚而不跟他一般見識。狗如果咬了人一口,人當然是不能反咬回去,但人可以直接抓住這隻狗,把它宰了燉了,再扔到下水溝裏去!
秦秣從來就不是逆來順受的人,被人這樣暴力欺.壓,不論前世今生,對她而言都是頭一回。
“雷靖安,你是一個懦夫!”秦秣的眼神愈發冰冷,冷.得好像一把利劍,要將對面惱羞成怒的男孩剖開個乾乾淨淨。
“你覺得被扁得.還不夠?”雷靖安再次上前幾步,高大的身軀充滿壓迫感地俯視着秦秣。
“我賭你不敢殺人!”秦秣眼睛眯起,彷彿分毫不覺自己正被壓迫,“除死無大事,被打一頓又算什麼?你今天傷我筋骨,改天我就挖你心血和骨髓!”
她說話間反而更加走近雷靖安,忽然抬手扯住他一邊敞開的衣襟,全身力氣一聚,就將他的衣服往外狠狠剝開!
雷靖安踉蹌了一步,完全是本能地抓住自己那被秦秣扯得幾乎完全脫下的外套,然後力氣一加,反手就將衣服往回拉。
“蹬蹬蹬”幾聲響!
秦秣趁着雷靖安大力湧上時,驀地將手一鬆,然後笑眯眯地看着他被自己的力量反推,在慣性地反作用下立足不穩,連退好幾大步,最終崴到腳跌坐在地。
砰!
雷靖安滑着腳一屁股頓坐在地上,那深紫色的厚外套猛地被他甩出老遠,而他整張臉已經因爲這突來的變故而直泛青黑色彩。
“你知不知道……”秦秣緩步後退,又拉開與雷靖安之間的距離,“打敗你的,通常是你自己?”
雷靖安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睛滾圓凸出,直瞪着秦秣。
秦秣懶洋洋地笑着,好整以暇地說:“論力氣,我是遠遠不如你,但我根本不需要直接向你用力。你這麼笨,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住分毫,我會跟你這種笨人比拔河嗎?”
她輕嗤:“恕不奉陪了,雷人先生!”話音落下,秦秣轉身大步離開。
她當然知道,就算雷靖安崴了腳,如果正面衝突,她也肯定打不過這樣體積的男孩子。所以不如見好就收,帶着這點小運氣趕緊退走,才免得事情再出變數。
秦秣在剛被雷靖安推到地上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他那敞開的外套,她設想過雷靖安反手爭奪那件外套的場景,但她沒料到雷靖安會用上那麼大的力氣——結果她這邊一鬆手,力量多過腦細胞的雷同學這就蹬蹬蹬地被自己的力量反作用,然後華麗地摔倒了!
“以後要更加用心地學好物理!”這是秦秣隨後得出的感慨。
上課鈴聲很快響起,第五節正是物理課。秦秣認認真真地聽課做筆記,雖然背後被摔倒的地方仍然隱隱作痛,但這些都不能影響她學習的用心。
雷靖安是個小孩子,所以他只會用幼稚的暴力手段來解決問題,然而這個世界上真正可怕的永遠不是這種看得見的威脅,而是種種無形的暗箭。比如人心,比如時間,比如命運。
沒有什麼防禦,比充實自己更能有效。
接下來的兩三天裏,王子毓跟秦秣形同陌路,她不但漠視周圍的一切,就連平常慣有的冷哼都在這種漠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秦秣偶爾會有遺憾,但並不後悔。
這天晚上,天空終於飄下了細細碎碎的雪花。
夜深時候,那輕雪落下的聲音便彷彿是少女嬌噥的喁喁私語,伴隨着這一季的寒風,一起滲入每一個人不同的夢境當中。
秦秣睡得不是很安穩。她如今身子不比當年,總是帶着幾分氣虛體弱,特別畏冷。她在自己的被子上罩了一層又一層的衣服,整個人也蜷成一團窩在牀角,但這些只能稍減寒意,卻無法讓她溫暖地安睡。
落雪的聲音密密無間,更顯夜深靜寂。
秦秣半夢半醒,忽然聽到一聲拉長腔調的大喊在不知名處響起。
“王子毓——!”
許多人都被這一聲大喊給吵到,506寢室裏也響起一些睡意綿綿的嘟囔聲:“誰啊……”“吵什麼……”
“王子毓,你聽着!”那道呼喊的男聲仍在繼續。
姜鳳忽然從牀上翻坐起身,怒氣衝衝地喝了一句:“王子毓,還不快把你家的烏鴉捉回去!”一句話說完,她又整個人拱進被子,然後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地繼續睡。那驚鴻一喝,倒像是夢遊。
但這也足夠吵醒更多的人了,至少秦秣已經完全清醒。
她聽到那喝聲是從女生宿舍的背面傳來,還聽出那是雷靖安的聲音。
“王子毓,你聽着,我——愛——你——!”
秦秣只覺得自己剛剛清醒過來的腦袋又是一暈,那一聲聲拖長腔調的大喝,倒好像是從遙遠天際傳來的戲劇,荒唐莫名,又引動着無數看客的悲喜。
“王子毓,我愛你!你聽到沒有?”
落雪的聲音彷彿更輕了,寢室裏,有一個人的呼吸聲漸漸沉重。
“王子毓,如果你不回應我,我就在這外面一直站到天亮!”
“王子毓……”陳燕珊忽然從牀上坐起,捂着頭大聲抱怨,“好吵好吵!你快讓那個人別說話了好不好?”
“我愛你!王子毓,毓兒!我愛你!你聽到沒有?”樓下雷靖安的喊聲響亮不休,在這靜夜之中就好像鼓聲迴盪,囂張得無人可以忽視。他一遍遍地喊,但王子毓始終一聲不出,彷彿不曾聽見。
“啊——!我受不了啦!”陳燕珊抓狂地大叫,“王子毓,拜託你把那個瘋子的嘴堵住好不好?”
這時候整棟女生宿舍樓裏也陸陸續續地響起抱怨的大叫聲,甚至有人探出窗戶,調笑雷靖安:“喂!大膽的帥哥,那個什麼王子不理你,讓姐姐理你好不好?”
於是引來此起彼伏的一片大笑。
被半夜吵醒的女孩們憤怒也憤怒過了,有人就開始關心起這一出驚人的八卦。甚至還有人覺得雷靖安的行爲極致浪漫,然後就吵吵嚷嚷着勸說王子毓快快回應,速速答覆。
女生宿舍的背面小窗戶被零零散散地打開,鶯鶯燕燕嘰嘰喳喳一堆一堆的勸說幾乎要將雷靖安的喊聲給掩蓋了過去,於是這一出驚風煞雪的告白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走入了滑稽劇場。
506寢室裏安靜了好一會,陳燕珊忽又爆發出一聲尖叫:“天哪!原來是浪漫告白!王子毓,你還不答應?”
秦秣則在心裏默數着,她想看看多少聲之後宿管會出面,然後猜測着雷靖安跟宿管吵起來的幾率有多大。
可王子毓接下來的行動還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忽然抓起一件外套套到身上,就翻身從牀上爬下。
寢室燈早被統一熄滅,只有樓下的路燈微微淡淡地透出一點光亮照進506寢室。王子毓慢慢地走到洗漱間,然後從洗漱臺下摸索着拖出一個熱水瓶。她用着幾近機械的慢動作推開後窗,探出頭,接着暴怒:“雷靖安,你想死也不要在這裏丟人現眼!”
說話間她提起手上的熱水瓶,然後雙手推着往窗外一丟!
劈裏啪啦的水膽爆炸聲悶響在雪地裏,整棟宿舍的樓裏樓外一齊安靜。
王子毓冷冷地聲音響起:“世界清靜了,大家繼續睡。”她將雙手縮回外套裏,又慢慢地拖着步子爬回牀上。
許久,整棟樓裏才又爆發出驚訝的喝倒彩聲,緊接着另兩棟女生宿舍樓以及另三棟男生宿舍樓間稀里嘩啦地響起各種聲音。
有人疑惑,有人驚訝,也有人抱怨,而起鬨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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