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時分,天色已經快要暗下來。
秋風陣陣,吹動着庭院裏那些光禿禿的樹枝椏嗚嗚作響。
我倚靠在洛縈宮正殿精美的紅木大門邊沿,望着被秋風捲起的千層落葉暗自發呆,思忖着王後交代我要做的一切。
“夜王駕到--”
一聲尖細而又嘹亮地通傳聲,一舉劃破了洛縈宮的靜寂。
我的面色一沉。
回神望着被人簇擁着走過來的夜夙鉞。
他披散着烏黑的柔發,緩緩行走在金黃色的銀杏樹葉上,絳紅色的絲綢質的長衫拂垂及地,捲起層層落葉,在他的身後隨風翻飛。在腰際還鬆散地繫着同色絲絛,沒有任何點綴,但是卻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高貴氣息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隻慵懶的貓,薄脣柔軟,披散着的髮絲遮蓋住了他的半張臉,但是卻益發映襯出他潔白無暇的肌膚宛若脂玉。他的全身都散發着慵懶的氣息,連他邊走邊翻手想要接住從天飄落的樹葉的手,也顯得嫵媚。
只有他如玉的臉龐上,細窄而挺削的鼻樑,釋放出一抹如秋風般陰森寒冷的光芒。
他迎風而來,踏着銀杏樹葉而立,顧盼生輝,妖嬈魅惑,柔發飄飄,絳衣揚揚,堪做仙人臨風。
我站在這頭,他站在那邊。
金黃的銀杏樹葉在我們之間隨風起舞,舞姿翩翩,婆娑婀娜。
我看得見他如玉的臉,看得見他墨黑的眉,看得見他刀削的鼻,也看得見他紅潤的薄脣。
我們是這麼的近。
可是他眼底的那抹決絕,他周身散發出的凌厲,他全身上下釋放出來的陰冷,卻在提醒着我一個事實。
我們是那麼的遠。
明明近在咫尺,卻有望斷天涯的距離。
明明伸手可及,一切卻宛若水中月鏡中花。
可望,而不可及。
“愛妃,你可是一直站在原地等着朕?”
他的眸光陰沉,臉色鐵青,話語充滿了嘲諷。
我可是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他?
“回王上,臣妾一直站在這裏,一直停留在……”
一直停留在你曾經愛過我的那個晚上……
我想這麼說,可是心底卻好似被一大塊疏鬆的棉花給堵住了,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掙脫開來。
我幾乎聽見了自己濃烈的鼻音。
我以爲我可以假裝堅強,假裝不在乎。
可是對上他那雙毫無暖意的黑色眸子,我的心口卻依舊強烈地疼痛着,好似有一根長而細的帶齒的鐵鞭,一陣又一陣地鞭笞着我。
痛得快要讓我窒息。
“你以爲你裝出這麼一副心痛難耐的模樣,朕就會赦免你和蘿家嗎?”
一股鑽心的疼,自我的頭頂蔓延下來,與我胸口的疼痛相互呼應。
我錯愕地望着眼前的人,不敢置信,卻不得不相信,我心裏的那個夙鉞,真的死了,真的不會再回來。
不會再有那溫柔的眼神,不會再有那溫和的笑容,掌心也不會再有那溫暖的溫度。
我心底的那個夙鉞,不會這麼對我。
“王上,臣妾沒有裝!”
我的身子微微側偏,順着他抓着我黑髮的手的方向。
撇過頭,我看到了他的手穿過我的黑髮,緊緊地抓着我的黑髮,但是那隻手卻在顫抖着,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真的很用力,好象只有這樣,他纔會好過一點。
百裏慕青的話再次在我的耳邊迴響着。
他果真是厭惡我到了極點。
“夙鉞,你爲何如此厭惡我?”
我聽見我自己開口這麼說,聲音居然是那麼的平淡,不帶一絲波瀾。
可是我的心裏卻早已經掀起了一波驚濤駭浪。
“夙鉞?你還記得夙鉞嗎?”
他的聲音有些狂躁,壓低聲音,故意靠近我的耳旁,在我的耳邊喘着沉沉氣息。
我想要偏過頭,可是我的頭髮卻被他握在手裏。
只能任由他靠近我的身體,與他保留着這番曖昧的姿勢。
“我自是記得!”
我咬牙,忍着頭皮上傳下來的疼痛,感覺頭皮幾乎已經快要發麻。
“是呀,怎麼會不記得呢?”
他的手終於鬆開了,我也終於鬆了口氣。
但是--
他用力一推,沒有防備的我再次被他推到在地。
我的手掌撐地,勉強坐在地板上,仰頭,憤怒地望着他。
爲何要這麼對我?
我曾經是那麼的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與他相逢,曾經那麼的希望,那麼的想見他一面,以致夜間會因爲從閣樓裏看見夜空中那枚彎翹的月牙而那麼的思念他,甚至淚流滿面。
可是現在,他的一舉一動,他那陰鷙的神情,那無情的眼眸,卻讓我的心如被置茫茫雪地,一片冰涼。
“你們都退下!”
他冷眼望着我,冷聲對旁人說。
沒有人敢違抗夜王的命令。
也沒有人會同情這樣的我。
宮娥太監都聽話地退了下去。
於是這裏又只剩下了我和他。
他邁着小步子朝我走過來,像是一隻優雅的貓,臉上閃現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我的心一顫,身子忍不住地朝後退過去,掌心處傳來一股疼痛,但是此時此刻,我已經無心去理會了。
他的那個笑容,如鬼魅,好似從十八層地獄下爬上來的惡靈。
陰森而又絕情,忿恨而又怒然。
“蘿蔓珠,今生今世,朕都會讓你活在無窮的苦難當中。你想過平靜的日子,朕卻偏偏要將你置於後宮爭鬥的峯頭;你想要你的家人平安,朕偏偏會讓他們在邊境生不如死。沒有人能夠背叛朕,背叛朕,朕會讓他們生不如死!”
他仰頭大笑,笑聲尖厲而又陰寒。
秋風從門外帶進屋子,捲起他的黑髮,舞起了他的絳袍,讓他看起來狂亂而又陰霾。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的身子瑟縮不止,秋風讓我全身都覺得陰冷,但是他的笑容卻叫我寒了心。
對他的希冀,對他的感情,像是一張巨大的魚網,將我團團困住,一點一點的開始縮緊,讓我動彈不得,連呼吸都似乎變得困難。
“爲什麼?你居然問我爲什麼?”
他微微俯下身,一手用力地捏着我的下巴,另一隻手則是使勁地拉扯着我的發,似笑非笑的睨着我。
“爲什麼呢?朕想想,該從哪裏說起?說你是如何欺騙朕,還是說你父親如何想要謀害朕?你想從哪裏聽起?”
我的心一點一點的沉淪,感覺有一種感情逐漸地從我的身體裏抽離。
“夜夙鉞,我爹爹不會背叛王族,我也沒有背叛過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做昏君做明君,是你的選擇。”
我輕輕地闔上眼睛,牙齒緊緊地咬着自己的脣。
我沒有背叛過他。
爹爹也不會謀害王族血脈。
他說的一切都是謬論,他只是想要給自己所作所爲找一個富麗堂皇的藉口。
我這麼告訴自己,想要說服的人,其實依舊是我自己。
“沒有嗎?你沒有背叛朕?那朕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證明給朕看看!”
他猛地鬆開我的下巴和我的髮絲,不帶感情地說道,烏黑的眸子裏已經恢復了平靜如初的神色。
“如何證明?”
我將被他扯亂的髮絲勾到耳朵後,抬起頭來,不再有所畏懼地瞧向他。
他亦是低頭睨向我,眼神逐漸變得複雜。
忽然,他俯下身子,將我攔腰抱起,手臂十分的用力,好象想要勒斷我的腰。
一陣頭暈目眩,天旋地轉之後,我落入了他寬廣結實的懷抱。
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氣從他的身上傳到我的鼻子裏,一直蔓延到我的胸口。
像是一股靈藥。
我胸口的疼痛居然止住了。
熟悉的香氣,熟悉的懷抱。
只是,人還是那個人嗎?
鼻頭忽然一酸,感覺眼睛快要被淚水迷糊。
誰能夠說,自己就是當初的那個人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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