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無意冊封

“蘿妃娘娘……”一個帶着些許責備的聲音將我從萬千思緒裏拉了回來，我錯愕地抬起頭，卻發現已經到了王城內。

轎攆已停，四個青衣黑帽轎伕均是垂手而立，漠然站於一旁；而邇嵐卻是半俯身，微眯雙眼，右臂微曲地送到我的轎攆前，蹙眉望着我。

原來，她還是有表情的！

揚起袖子，抹去順着臉頰滑落的淚水，深深地吸了口氣，讓自己騷亂的心神平靜了些許。

“知道了！”我緩緩地伸出手扶住她的右臂，小心翼翼地邁下轎攆，在她的攙扶下，任由她的帶領，穿過硃紅色的古樸城牆夾道的白色石頭鋪徹的寬路，左拐右彎。

穿過一個拱圓渾厚的宮門，遠遠便可以望見一座高聳在漢白玉石基上的宮殿，六根雕龍畫鳳的玉柱挺拔地矗立着，正其中間，有着一個金光閃亮的鑾座，鑾座後方站着幾個白麪太監和幾個年輕的宮娥，舉傘拿扇，華麗的華蓋耀了人眼，也因爲距離遙遠而看不清楚他們的表情，只是依稀從他們微微顫動的衣襟可以感覺到他們細微的緊張。

一條鋪着豔麗紅色地毯的路，一直延伸到那十丈寬的臺階，最後通向那座讓人看了不禁想匍匐在地膜拜的宏偉宮殿。

而我，就站在這條路的另外一端。

前方，兩行身着各色官服的人分別立於紅地毯的兩旁，面色嚴肅，不苟言笑。

看到這幅場景，我忽然感到了一股緊張之感，身子也變得僵硬，雖然我貴爲太師之女，但是，卻沒有見過如此莊嚴盛大的場景。

“蘿妃娘娘，假若你今天表現不好，受侮辱的人，可能就是蘿太師了！希望你不要脆弱，不要損了太師的名聲！”邇嵐低語，帶着一絲威脅，聲音拿捏地正到好處，不大不小地剛好讓我聽見。

似是警告，卻帶着些許的關懷，讓我的心驟然一動。

是呀，假若今天我表現得有絲毫不妥，只會增添那些鼠輩對爹爹的進一步侮辱，認爲是爹爹教女無方！

微微闔上眼眸，深深地呼了口氣，然後緩緩吐納，再深呼吸一次，逼迫自己靜下心來，回想爹爹曾經教習過我禮儀，在心底重複的演練着。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侯，我的緊張之感已經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傲然，身爲蘿家女子的傲然！

挺起胸脯，立直了脊背，蘿家的女兒，怎麼可能給蘿家抹黑？

“夜王駕到！”一道宏亮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宮殿，在空氣中一波一波的盪漾開來，落入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臣等參見王上，王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衆人齊刷刷地跪下，匍匐在地，異口同聲地說道，中氣十足，宏亮震耳，一直響徹天際，威嚴的聲音層層起伏，一陣又一陣地迴響着，

在邇嵐的攙扶下，我自是同樣的跪下，卻不如那些朝臣般匍匐於地，我的脊背挺得筆直，昂首挺胸。

跪他，是因爲他是夜王。

但是，不願意誠心的膜拜，因爲他不是一個仁厚的王上，更是一個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徒。

在先王屍骨未寒之際，他便爲了王位手足相殘，罔顧先王“手足和睦，溫良恭儉讓，爲王爲百姓，爲國家”的遺訓，不顧百姓生死，殘殺手足，陷害忠良，是爲不孝，不仁，不義，不仁。

我想，在這麼一羣人裏，我破例沒有匍匐在地對他膜拜，他自會看到。

假若有責罰，我也認了。

據夜欒天朝法典，不對君王行禮，藐視君王的威嚴，將得到鞭笞五十下的懲罰，這我是知道的。

責罰我不怕，我只是想要真真實實地告訴他，就算臣服於他身是蘿家人的宿命，我絕對不會如此認命地伺候一代昏君。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只是淡掃了衆臣一眼，冷聲說道：“衆卿家平身！”頓了頓，他依舊沒有看我一眼，卻是抬頭望着天，衆臣亦是學着他，錯愕地望着天上。

我的心裏再一次嗤笑，原來他要的朝臣是這般的不分是非，這般地順從，他幹什麼，朝臣就跟着幹什麼，不說一二，不道是非！爹爹做不到睜眼說瞎話，學不會指鹿爲馬，於是我蘿家百口便落下了發配邊疆的下場！

真是昏君！這樣的人做了夜王，爹爹居然還一心不忘要輔佐江山，真是爲爹爹不值！

“今日天朗氣清，是難得的好天氣！衆卿家不如散去，回家好好休息一番！至於冊封儀式，就一切從簡，朕擇日宣告天下，就此結束吧！”憊懶的聲音傳下來，不帶任何情緒，緩緩地說道。

朝臣微愣，但卻是不敢反抗，隨即再次跪在地上，行禮後方才成羣的離去；卻在離去經過我身邊之時，或是鄙夷，或是同情，或是興災樂禍，或是等着看好戲的眼神一一落在我的身上。

我依舊平靜地笑着，對他們一一頷首行禮，這樣的神情當初在牢獄裏已經見得多了，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了！

待到衆朝臣已散去，我再抬頭望向那座金黃耀眼的鑾座，卻早已經不見了夜王，只剩下幾個宮娥太監，遠遠地望着我，或許還帶着一丁點兒的同情吧！

緩緩地低下頭，暗自揣測着他這麼做的意圖。

但是我終究不是他，無法理解他的舉動。

假若他今天所作只是爲了羞辱我，又爲何多此一舉的出現在這裏呢？不出現，對我的羞辱不是更加強烈嗎？

不過，倒果真如我所料，他根本就沒有見我的打算！

棋子終究是棋子，不到用時，怎麼會憶及起來呢？☆☆☆☆☆☆☆

蘿居正，字恪光，誕於夜商八年，其上均爲重臣。恪光幼時以才名動帝京，及夜商二十三年進士，殿試第二，王欽點爲探花，拔攜爲翰林院掌院學士，兼大王子少師；夜商十五年，大王子以才悅王，王擢其爲太師；夜商四十九年，夜王駕崩，七子奪位，大王子敗走。恪光以通菖蒲（夜欒國之北境）之名入獄，一家百口，皆判以腰斬。然，恪光以廉聞於民，王怒卻畏於民怨，乃封其女爲罪妃，蘿家百口發配於邊疆。邊疆也，夜欒之與菖蒲交界也；所謂何？乃爲恪光力與大王子，而非二王子也！悲兮悽兮，一代忠臣，竟落如此之下場；悲兮悽兮，一代才子，竟以女子命換己苟活，何其慘淡兮！

－－《夜欒國史·士林列傳·蘿居正》

本書由***首發，請勿轉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