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強盜
而且司馬子恆畢竟還有個親王的頭銜在。何金寶也不好真惹惱了他,不然一個不敬的罪名,就算是皇帝有心偏袒,也是有些不大能承受的。
這種場合非但是何金寶,就連陳霜降都免不了要去,這匆匆的連禮都不好備,陳霜降只能是拿了何珗穿不着的一件小兜帽,洗乾淨了,重新繡上邊,看着也跟新做的一樣,整整齊齊的,再拿出一個金餜子來熔化了做成個小吊墜,時間緊也只能是這樣了。
這禮不算厚,但在陳採春看來就已經是有些不得了,乍舌說:“不過就一週歲禮,非親非故的,居然還得花上這麼許多,怕是要好幾千個銅銖吧。這一月才得了多少?”
“合起來的話,一年大概也是一百六十個銀銖,不過這房子倒是白住,也有些祿米下來。這邊基本也沒什麼人情往來,也不算太花費。”
一百六十個銀銖的話,換成銅銖也不過一萬六千個銅銖,陳採春在楊家的時候,這一家的花銷也要六七百個銀銖,這一比起來,才知道何金寶一年的收入還遠遠不夠楊家花銷的,真還沒覺得當官有什麼好的,連普通的富貴人家都還比不上。
“也不是這麼算,有房住又有祿米,其實花費很少,這俸銀還能存上大半的,而且……”陳霜降笑,悄悄地跟陳採春說:“皇帝也時常有賞賜下來的,有回皇後孃娘一次就賞了十個金餜子下來,那可是五百個銀銖了,只不過這些事情是不好跟人說的。”
陳採春也不爲所動,堅持說:“又不是時常有的事,還是種地好,穩當。”
聽說這一次去是要坐船的,何珗打從出生以來還沒坐過船,只覺得新鮮無比,吵鬧着也要去。
何如玉大了一些,以前又是坐過一回,隱約還記得暈船滋味難受的很,就正色地勸誡何珗:“坐船很難受的,跟針扎一樣。一點都不好玩,何珗不要去了。”
這兩孩子鬧肚子這纔剛好,陳霜降也不放心帶他們走,只能是好言好語地勸了下來,再三交待在家要聽陳採春的話,不可調皮,不可貪嘴,更不可耍賴遲睡。
還是覺得不大放心,何金寶就把劉大山跟那那一個小廝都留在了家裏照顧,夫妻兩個就只帶了春紅一個,這才慢悠悠地出了門。
從杜橋縣到司馬子夏所在的殷城縣,陸地走的話起碼要花費上五天,乘船的話,不過一天多一些,而且還是在海灣裏面,基本沒什麼太大的風浪。
從杜橋縣碼頭租了船,第二天就到了殷城縣,一開始還沒怎麼覺得,等上了岸,看到的人漸漸地多了起來,何金寶才覺得有些不對。跟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一比,只帶了一個丫鬟的陳霜降突然顯得有些寒酸了。
也不知道怎麼的,何金寶就是有幾分鬱鬱不樂,不由嘀咕了一句:“要不再買個丫鬟?”
等明白何金寶在彆扭些什麼,陳霜降不禁笑了說:“俗話說九品芝麻官的,你呀,充其量也就一顆白芝麻,也就是光看着大了一些而已,再帶上一羣僕從的,那不就是大芝麻串着小芝麻,整一個芝麻串麼?”
這一會,何金寶是從八品下,比起九品來,還真只是高了那麼一點點而已,原本從二品一下貶到泥裏面,再怎麼豁達,總難免會有幾分抑鬱,只不過經陳霜降這麼一說,何金寶反而覺得十分的想笑,想着陳霜降說的大芝麻串着小芝麻的樣子,何金寶竟也不覺得難受了。
忍不住呵呵地笑了一會,笑得陳霜降都有幾分臉紅了,嗔怒地推着何金寶說:“還不趕緊去找車?”
居然連春紅都笑着說:“還是讓我這個小芝麻去叫吧。”
這一路笑過來,倒是都不覺得路遠了。
等到溫王府何金寶這一行才知道,這次慶生的孩子居然是王府通房丫頭所出,溫王妃是個好妒的,差點沒跟溫王鬧翻,只是她好些年無所出,還是拗不過。只能是悻悻地同意了,但她卻是派人守在門口,凡有人來,所有的禮都被溫王妃收了去,惹得一羣看熱鬧的人堵在門外竊竊私語,議論個不停。
“居然還有這樣的夫妻?”陳霜降目瞪口呆,只覺得大漲了見識。
無論溫王府裏面怎麼鬧騰,陳霜降他們只是來做客的,自然不用管上那麼多,收拾了精神走了進去,在門房那裏交了禮物,彷彿就像是過路費一般被掂量了一番,之後纔來了人,把他們引了進去。
何金寶要去前廳,女眷卻是在後院,自然是分開了走,陳霜降也不知道何金寶那邊究竟怎麼樣,而在女眷這邊,居然連個主人都沒有,大家都只凌亂地坐着,而後有一些丫鬟隨隨便便地上了些茶水,居然放在一張桌子上讓人自取。
當下的風俗,客人的位置還是很有講究的。那多是代表了一種身份地位或是跟主人家的親疏關係,一向都是要仔細安排的,由人帶了過去的。
陳霜降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卻是沒看到溫王家下人過來,反而是那一屋子的太太姑娘都有些地轉向這邊了,陳霜降只好自己進了來,在靠後的位置上挑了一個坐了下來。
不一會,又來了一個客,看到這樣的場景也是有些手足無措,呆了一會就挑了陳霜降邊上的位置坐下,很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陳霜降也回了一個笑。試着說了句:“風還是挺大的。”那人也應了一聲,看上去倒是自在了一些。
這一次的做客真不算是太愉快的經歷,場面混亂的很,下人又怠慢,好不容易開了席,一嘗,桌上好些菜色都不大新鮮,那一盤蒸年糕更是沒蒸熟一樣,硬的很,陳霜降只咬了一口,就覺得硬邦邦地堵在喉嚨裏面,吞下去都覺得墜墜的肚子痛。
最後溫王妃倒是賞臉出了來,陪着聊了一會。
陳霜降離得遠,沒上去說話,只是偷偷抬眼看了看,果然是她上次在京城遇上的那一個貴婦,仍是一臉止不住的高傲神色。
陳霜降想着既然都已經來過了送過禮了,後面該沒她什麼事,又看溫王妃正忙着跟邊上幾個貴婦說話,就拈了一塊點心送到嘴裏慢慢地嚼着,覺得這滿席的酒菜也就這一盤點心勉強可以喫一喫了。
誰想到溫王妃卻是突然對着陳霜降說了一句:“沒想到何夫人也是個妙人,居然能懂這麼些深奧的東西。”
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在說些什麼,陳霜降一愣,卻是看到溫王妃拿了本書分發下來傳看,等傳到陳霜降手裏,一看居然是陳霜降編注的那本農經抄本。
今年開始官府就出了這一本新編農經,說是對農事有益,要各地廣爲傳播,這上面雖然沒提到陳霜降,但是又不是什麼機密的事情,溫王妃想知道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這也不是什麼多大的事情,值得溫王妃這麼特地拿出來說。
之後的時間頗有些難熬,由着溫王妃帶頭,一羣女人輪流對着陳霜降說話,明着聽上去像是羨慕誇獎,陳霜降好學識,居然這麼難的書都能看懂。果然是才女,暗地裏全是諷刺陳霜降出生低微,家境貧寒。
陳霜降只是笑了笑,一點都不惱,反而是候在一邊的春紅聽得火氣,一雙拳頭捏得緊緊的,都在手心刻出印記來了。
還要商量修路的事情,何金寶一時走不了,只是女眷都已經散了,陳霜降就託人給何金寶帶了口信,先告辭出來找了個茶樓坐着歇會。
也難爲春紅從那邊一直忍到外面,才氣呼呼地對着陳霜降抱怨:“那些人真是太可惡了,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一羣不相乾的人而已,何必跟他們生氣呢?”陳霜降淡淡地說,也就是因爲不得已纔來這麼一趟的,以後大概沒什麼別的機會來這邊了,又何必爲了這些才頭一次見面,估計以後都不會再見的人生氣呢,“一個個計較過來還不把自己給累翻啊。”
“太太就是脾氣太好了!”春紅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怒氣難平,把這一堆茶杯碰的叮噹響,才慢慢地平復下來,又是突然想起了一個事情,“說是慶週歲,怎麼都沒有看到人抱那小公子出來的,又是守在門口收禮,真是奇怪的一家人。”
何金寶耽擱的有些久,過來的時候都已經快入夜了,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趕緊叫了一些飯菜來喫。陳霜降暗地裏在心裏嘀咕,果然司馬子恆當不了皇帝是很有原因的,真是高傲地過了頭,連基本待客道理都沒有了,哪裏能讓人餓着肚子帶到這麼久的。
喫過飯回到船上都已經七八點鐘了,陳霜降不放心家裏,就跟船老大商量,看看能不能早些出海回去的。
船老大看了看這天氣月朗星稀的,估計有好幾天的好天氣,這邊海又是走慣的的,大不了走慢一些,想來是沒什麼問題,又聽得陳霜降說加錢,就痛快地同意,起錨揚帆,開出了碼頭。
七八點鐘天早就黑了,陳採春燒了熱水,正在兩個小的洗澡,何如玉乖巧的很,拿了衣服很快就洗漱乾淨,完全不用陳採春幫忙。
何珗卻正是淘氣的時候,見了水就高興,就忙撲過去撲騰撲騰的,異常歡快。那小子長得結實,身上又撒了皁粉滑溜溜的,只苦了陳採春,抓又抓不住,放不不敢放,反而是弄了自己一身溼。
好容易才把這調皮小子弄清爽了,塞進被窩讓他跟何如玉玩會,陳採春去洗澡換衣服。
正在穿衣服,忽然聽到窗戶被人敲了兩下,然後傳來了劉大山的聲音。“陳姑娘,這邊上逃了個毛賊,你小心不要出門。”
毛賊,怎麼都聽到什麼動靜的?陳採春有些奇怪,趕緊穿了衣服,到裏間一看,何如玉跟何珗並排躺着,頭碰着頭,已經睡得很香甜了。
陳採春忐忑不安地坐了一會,側耳聽着,外面卻是沒有絲毫動靜,安靜地很有些過份,總覺得很有種不詳的預感。實在是放心不下,陳採春海是沒能忍住,把兩個小的都叫起來,給他們穿好衣服,又包了個小毯子,放在牀上。
“出了什麼事麼,嫂嫂回來了?”何如玉揉着眼睛,畢竟年紀小,有些撐不住,昏昏地很想睡。何珗更是隻睜眼看了看,打了個哈欠,又睡回去了,只由着陳採春給他穿好衣服。
“還沒,等下讓劉大山捉賊給你們看,所以如玉先不要睡,很乖哦。”
惴惴地等了一會,終於等到了一些聲音,陳採春忍不住推開窗,悄悄地往外看了一眼,居然就看到劉大山守在院門口,那門已經壞掉了半邊,有些蒙着面的人正想着要衝進來,有幾個都要翻牆過來,卻又是突然地下了去,估計是外面的衙役聞訊過來,又被扯了下去。
這哪裏是什麼普通的毛賊,分明就是強盜了,不過就算是強盜到這種地方來又是爲了什麼?
陳採春只覺得心跳如擂,腳都有些發軟,只覺得害怕得,幾乎有好一會,連張嘴呼救的力氣都沒有了。
“採春姐姐……”那些打鬥聲,何如玉也是聽到了,嚇了一跳,只是怯怯地叫了一聲。
陳採春這一下回過神來,再往外面看一眼,只覺得心慌的很,一直在想着要是劉大山打不過怎麼辦的。趕緊回過身來,一把抱起何珗左右看了看,本想把他往牀底下塞,忽然又覺得不好,拖了個凳子來,把何珗放到牀頂上去,又把何如玉也抱了上去,叮囑着:“無論怎麼也不要出聲,誰叫也不準出來!”
這牀是這邊常見的那種樣式,用木架子支撐,做成一個方形,掛上厚實的帷帳,從下面絲毫看不出來還藏了兩個人,何珗跟何如玉都沒幾歲大,身體輕快,這樣的木架子想必該是能支撐住的。
陳採春看了一下,覺得沒什麼紕漏了,再把凳子踢開,隨手拿了件衣服,把牀上的小毯子一卷,抱在懷裏面,小心地走到門口看去。
“別出來!”劉大山抽空回頭看了一下,只看到陳採春抱了團東西,還以爲是何珗,頓時嚇得他魂飛魄散,趕緊喊了一聲。
這一分神,那邊的盜賊哪裏肯放過,一刀劈下來,劉大山來不及擋只能是往旁避了一下,後面的盜賊立刻跟了上來,硬是擠進了院子,圍牆上面也陸續跳進了幾個人,外面再聽不到打鬥聲,看來就算外面那些可能在的衙役也應該全部被擊退了。
也不知道誰突然喊了一句:“在那裏!”立刻有好幾個人對着就陳採春衝過來,一副想要着致人死地的兇狠,劉大山也是趕緊衝過來攔着。
他們這是衝着何珗來得,要是陳採春沒有看錯的話,那一把把刀劍分明都是對着她懷裏面招呼過來的,他們也是把這毯子看成了何珗。
陳採春猶豫了下,不放心地回頭看一看屋裏面,一跺腳,卻是拔腿就往外跑,果然看到那一羣人都跟着她跑過來了。
只不過陳採春畢竟是女子,體力本來就不夠好,那些盜賊又都是練過武的,沒幾步就追了上裏,伸出刀鞘一攔,直接把陳採春絆倒在地。
劉大山就只一個,又被盜賊纏住了脫不開身,只能是眼睜睜地看着他們追上陳採春,明晃晃地刀劍劈了下去。
陳採春還在地上一時間爬不起來,心想着總要拖一拖,能讓他們遲一點發現也好,趕緊蜷縮了身體,把那一個捲成人形的小毯子緊緊地壓在身底下,不讓人看見了。
這一天的風不大,船走的並不快,月亮又是亮堂堂的,映襯在水面上,簡直就跟碎玉一般晶晶亮的,特別好看。
船老大說,按着這樣的速度到杜橋縣的話,大概要在中午前後了,還是先去睡會。
也不知道怎麼的,陳霜降只覺得一陣的心悸不寧,翻來覆去的怎麼都睡不着,這動靜一大,還把何金寶也吵了醒,心裏有些過意不去,就起來了,在甲板上坐了下,吹着夜風倒是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不一會,就聽到人上來的聲音,何金寶打着哈欠坐到陳霜降邊上,問:“這是什麼了,不舒服?”
陳霜降按了按胸口,只覺得心跳快的很,總像是要發生什麼事一樣,只不過想了想,覺得應該還是自己多慮了,就說:“大概是暈船吧,上一回去京城的時候可是吐慘了,本以爲是不暈了的,還是覺得有些氣悶。”
“那就在這裏坐會,吹着風會好一些。”在溫王府裏面過了一整天,何金寶也覺得累的很,不禁又打了個哈欠,本想着回去接着睡,想了想還是覺得拿了件外套,往陳霜降頭上一罩,粗聲粗氣地埋怨着,“出來吹風也不知道穿厚一點的?”
這人……陳霜降拉了拉衣服,不由笑了笑,慢慢伸手牽住了何金寶的小指,那種暖暖的溫度傳過來,似乎在這樣的夜裏也不覺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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