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銖不是用着更方便麼,換什麼金銖子?只有銀餜子要不要?”
“嗯,行的。”
“先說好啊,咱這裏鄉下地方離錢莊遠,銀餜子少,要五百零五個銅銖換一個銀的。”帳房拿了算盤噼裏啪啦地一陣亂打,“只能給你十四銀餜一銀銖三十銅。”
一個銀餜要比官衙的錢莊多費了五個銅銖,不過要是帶着這麼一大堆銅銖回去的話,誰知道會不會被楊氏拿走,所以陳霜降果斷地說聲換,又添了一些積蓄湊足換了十五個,找了個小盒子仔細地裝好,抱在懷裏就往家裏跑。
在何家這麼一耽擱,天都已經全黑了,陳霜降還是第一次晚上還在外面跑,陳家村外面有片小樹林,黑黢黢的,陳霜降不敢進去,就繞到外圈,沿着堤壩小步地跑。
這一段堤壩是新建的,下面的麻黃樹也是新栽的,不太高,擋不住月光,看着倒是讓陳霜降覺得膽氣大了一點,而在另一邊,則是黝黑的海水,跟鏡面一樣粼粼地反射的月光。
不知道怎麼的,陳霜降很怕看到夜晚的大海,總覺得那顏色太黑,水太深,彷彿藏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般。
只不過越是怕,陳霜降越是忍不住要看,不自覺地總是會想起小時候楊氏拿來嚇她的故事,長鬍須兩隻角的海龍王,會抓人下水的蚌殼娘娘……無論哪一個躥出來的話,都是讓陳霜降覺得恐懼異常的。
突然之間,陳霜降似乎是看到灘塗上有個影子在閃動了一下,嚇得她渾身一個冷戰,趕緊跑了幾步,又聽到一聲啪的一聲,似乎是什麼東西摔倒了。
往堤壩後面藏了藏,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了半天,雖然距離有點遠,但因爲月朗星稀,也能看出那隱約是個人形,也不知道怎麼的,掙扎着動了兩下,也沒站起來,之後就趴在那裏一動不動了。
陳霜降抬頭看了看,差不多等下就是漲潮的時候了,灘塗現在還是乾的,但是不用太久的時間,那裏都會被潮水淹沒的。
捧着腦袋想了想,陳霜降很痛苦地發現,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這個人淹死吧。
爬下堤壩,慢慢靠近過去,用手往那人鼻子前探了探,這才鬆了一口氣,氣息雖然微弱,但是好歹海算是活着的。
既然不是死人的話,陳霜降的膽子就大了很多,仔細看了一圈,也沒有看出什麼東西,看着不像是受傷,也不像是生病的樣子,但是無論怎麼叫又叫不醒。沒有辦法之下,陳霜降只好拉扯着那人的胳膊,很費力地把他從灘塗上拖了出來,只不過堤壩太高,陳霜降實在拖不動,看看也有一定的高度了,潮水應該碰不到了,陳霜降就把那人放到了一顆石頭後面。
剛想走,突然之間感覺手被人握住了,差點沒把陳霜降的心臟都給嚇停。
“娘,別走……”那人似乎是在做噩夢,眼珠子動了動,像是很努力地想睜開,最終還是慢慢地送了手。
因爲在灘塗上滾了滾,那人臉上也全是泥濘,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不過聽聲音感覺很年輕,還是會哭喊着叫孃的年齡。
陳霜降不禁稍微停了停,翻了翻口袋,剛好看到一個紅雞蛋,那是拉陳採春出來到時候,她拿在手裏,順手遞給陳霜降的。陳霜降把紅雞蛋放在那人的手心裏,從麻黃林拖了枯草替那人蓋了蓋。
等陳霜降把這個人藏好,回到家的時候都快半夜了,家裏都已經上鎖了,陳霜降怕吵醒楊氏,也不敢敲門,特地繞到屋後面,對着北面的窗戶,小聲地叫“三姐”。
陳採春最近心事重重的,睡不安穩,不會就聽到了陳霜降的聲音,趕緊披了衣服下來開門,一邊埋怨:“怎麼回來這麼晚,還以爲你回何家住去了。”
“路上遇到了一點事耽擱了下。”陳霜降獻寶一樣把一直抱在懷裏面還帶着體溫的盒子拿了出來,捧給陳採春,笑眯眯地說,“三姐快打開看看啊。”
“什麼東西啊,弄這麼神祕?”陳採春疑惑地打開一看,立刻喫驚地掩住了嘴,趕緊壓低了聲音,說,“你從哪裏弄來這麼多的錢?”
簡單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陳採春又是感動,又是悲傷,又是擔心,“你把工錢都給我,那你以後可怎麼辦啊?”
“我在何家喫何家住的,又用不着錢的,怕什麼?”陳霜降笑了笑,也有些傷感,“只是太少了一點,本來還想湊個十六隻整數的……而且也太緊了一點,根本不夠時間去買東西的,錢裝在盒子裏的,又不顯,總是寒酸了一點。”
“好東西還能到我手裏不成?”陳採春嘆了一口氣。
陳霜降也不說話了,幫着陳採春找了把鎖,把盒子鎖好,推到牀底下藏好。
娶嫁是人生大事,忙碌的很,總覺得有無數的事情等着人做,陳霜降總覺得懶懶的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來,很難得地偷了懶,整天跟在陳採春後面無論楊氏怎麼鞭撻責罵,她不聲不響的,但是就是不聽。
罵了好幾次,楊氏也覺得沒什麼意思,加上其他人也勸,這種好日子裏吵架不吉利,沒得被人看笑話,楊氏這才悻悻地轉身,由她去了。
很快就到了陳採春出嫁的日子,星星都還沒有沉下去,陳採春就被人叫醒了,穿上大紅的嫁衣,梳好髮髻戴上金釵,畫上眉抹上胭脂。
“就像是畫裏出來的仙女一樣漂亮。”喜娘繞着陳採春轉悠了一圈美滋滋地讚美了一句,然後笑得很甜蜜地望着陳採春,那樣子很明顯是在討賞錢。
只可惜,誰都沒有理她,害的喜娘很有些悻悻,只好退了出來,背地裏卻是狠狠地啐了一口,暗罵這一家人小氣。
就算是不願意,陳霜降還是爬了起來,今天她要作爲孃家送嫁的人,跟着陳採春的轎子一起出發,從鄉下到縣城還要走上好長的一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