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接過飯盒,沒走,還盯着王雪嬌的臉看了半天,王雪嬌嚇了一跳,以爲自己露出了什麼破綻:“怎麼了?”
“車拿回來了,你怎麼還垂頭喪氣的?”
王雪嬌心念微動,拿出那張一百塊:“剛纔在綜合辦那邊賣了一點,結果收回來的是張假的,唉,完了,白乾了大半天。”
男人接過那張錢,隨便摸了一下,便對她說:“這張是真的。”
“啊?可是,盲文這邊摸起來平平的,水印看起來也很假。”
“用舊了就是這樣,你要是不信,我跟你換。”男人爲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真從衣服內袋裏拿出了一張一百塊,遞給她。
王雪嬌搖搖頭:“算了,要是真的,我就能花掉,要是假的,那不是讓你喫虧了嗎?我雖然窮,不過也不能幹這種損人利己的事。”
“就是真的。”男人收起錢,拿着飯盒回裏屋了。
這次他沒那麼謹慎,門就這麼一直大開着,在王雪嬌的角度,能看到裏屋放着一張牀,一個三人沙發。
面積挺大,跟外面的印刷間一樣沒有裝修。
光是牀和沙發不能說明什麼,還不許人家值夜班了麼?
看不出來有什麼異常。
“呀,你來啦。”一個活潑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王雪嬌轉頭一看,是小金花。
見到王雪嬌,她十分興奮地從包裏掏出一個塑料袋:“送你的!”
“這是?”王雪嬌拿出來看了一眼,是一塊方方正正的純羊毛皮子,毛很長,摸上去相當厚實暖和,大小大概有一平方米左右。
硝製得很好,靠近了聞,才能聞到微微有一些羊味。
小金花說:“要過年了,我們村殺了一些羊,家裏給我寄了塊羊皮,你拿着,鋪在牀上,可舒服了。”
“這麼大一塊羊皮,很貴吧。”王雪嬌推辭。
“不貴,是我們村自己養的,我們那邊放羊的都穿整皮哩,我在城裏,又穿不了羊皮襖,墊牀的我有一塊了,送你啦,上次你多給我整整一份肉,就當是還你的情。”
在小金花心裏,這個老闆跟李娟一樣,就是存心想幫她,不然誰會多給一倍啊,她的生意這麼好,又不是賣不掉。
王雪嬌想推辭,小金花把皮子硬塞給王雪嬌:“拿着。”
說完轉頭就跑。
“這麼貴的東西,我不能拿。”王雪嬌追過來。
她逃,她追。
王雪嬌有意選擇把小金花往裏間堵的路線,果然,跑着跑着,小金花就跑到裏間門口,王雪嬌順理成章地追了過去。
屋裏的幾個男人嘻嘻哈哈地看熱鬧,一個人大聲說道:“你就收下吧,羊皮在我們那裏不值錢。”
??“哎,這多不好意思。”王雪嬌笑着答話。
說話看着人是基本禮節,王雪嬌自然而然地順便把裏屋的一切盡收眼底。
王雪嬌想記某些東西的時候,記性特別好,這一點讓上司非常欣賞她,讓她成功進入了那家半夜做PPT的公司,除了經常要加班之外,一切福利待遇在經濟下行的時代,堪稱全國數一數二的頂流。
她發現裏屋的地上有一些痕跡,就好像那裏曾經放過某樣東西,然後那樣東西被拿走了似的。
王雪嬌一邊說這麼大一張羊皮,一定得給錢,不給不合適,然後問要多少錢,一邊用眼睛飛快掃過所有能看見的地方,纔將目光收回。
小金花死命推辭,就是不肯收,王雪嬌這才抱着羊皮離開。
回到攤子,王雪嬌赫然看見:錢剛這不要臉的已經喫上了!!!
看他嘴脣冒着油光,手裏還拿着一大塊熱氣騰騰的滷肘子,投入而忘情的大啃特啃,旁邊的路人過來問他價,他都來不及回答,就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價格牌。
他一抬頭,看見王雪嬌正惱怒地看着他。
“我就喫了一個!”錢剛急急忙忙跳起來,腳尖飛快地把裝在袋裏的骨頭往車輪後面撥。
王雪嬌冷哼一聲:“別撥了,拿起來,別讓清潔工罵人,要是我從塑料袋裏拼出來的骨頭不止一個,你怎麼說?”
“說……說明這豬有骨質增生!”錢剛乾笑兩聲:“要不,你回去吧,明天上午你再來接班,你把剩下的滷肉都給我,就當你給我的工資。”
剩下的滷肉大概還能賣五份,能賺一百五十塊。
不過這寒冬臘月,能在太陽當頭的時候就回家,確實很快樂。
何況錢剛確實主動幫她代了很久的班,王雪嬌思考了一下,答應了錢剛的要求。
王雪嬌抱着羊皮走到主幹道,叫來出租車,報了一個小區的名字。
那個小區就是教王雪嬌做滷菜的老太太家。
那位老太太叫丁霄,解放前給一家酒樓老闆兒子做童養媳。
說是童養媳,其實就是免費勞動力。
什麼女人力氣小,顛不動鍋,做不了紅案,揉不動面,做不了白案,根本不存在。
做不好,就是一頓打。
她自四歲進廚房,從學燒火開始,到十三歲代管廚房裏的大小事務,十八歲成了主廚,解放後進了國營飯店,繼續做這行。
王雪嬌哄着她從天臺上下來之後,還是很擔心她會想不開,便按照剛規定但沒有人真執行的回訪制度,過來看看她。
結果發現丁老太太並不缺錢,家裏的電器和傢俱遠勝一般人家。
那天站在天臺上,就是要表達一個態度。
這種事,王雪嬌不是沒見過,就是年底要不到工資的民工站樓頂、站電線杆、站海珠橋邊的同款套路,不是真想死。
王雪嬌知道真相以後,也沒怪丁老太太浪費警力,而是勸她下次換個溫和點的法子,特別是別真站那麼邊上,萬一掉下去了,多喫虧啊,就算沒掉下去,被營救的人撲倒,就算沒斷骨頭,擦傷皮肉也疼。
丁老太太剛開始還覺得王雪嬌是公事公辦纔會來,後來發現王雪嬌居然是站在她這邊,爲她着想,心裏的防備放鬆不少。
老太太告訴王雪嬌:“我家裏已經沒有人了,我跟你很投緣,你能不能有空來和我說說話?”
王雪嬌覺得她的氣質跟自己的外婆有點像,外婆對王雪嬌很好,只是已經過世多年,王雪嬌心念微動,便同意了。
有點空閒時間,王雪嬌就過來,幫她打掃打掃衛生,曬曬被子,和她聊天。
這幾天王雪嬌的工作時間是朝十晚十,實在沒有空過來,丁老太太一開門見到她,臉上滿是驚喜,嘴裏都是埋怨:“唉,怎麼這麼久沒來啦。”
“年底了,工作忙起來了。”王雪嬌把自己買的桔子放在桌上。
丁老太太家裏其實沒有什麼要打掃的,完全不像“馬俐管家”在各位老人家裏打的巔峯之戰。
既沒有囤積千年的紙箱子、塑料袋子、泡菜罈子,也沒有二十年前就離枝的大米麪粉。
就連衣服都是近幾年時興的料子和款式,就連老舊的破棉花胎都沒有,棉花年年重新彈一遍,被面也五六年換一次新的。
在人民羣衆普遍“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時代,五六年就換,已經很奢侈了。
老太太對此的解釋是“我縫得難看,帶補丁的補子蓋在身上,我都睡不着覺,不如不縫。”
王雪嬌:“……”
啊,這就是傳說中的強迫症嗎。
像所有長輩一樣,丁老太太也對王雪嬌的婚姻大事十分關心。
只是跟別人關心的角度不一樣。
她的丈夫和孩子都在解放戰爭的時候犧牲了,她也沒有再婚,哪怕組織介紹,她也不要。
守貞節是傳統美德,何況她還是烈屬,逼烈屬改嫁屬於喪心病狂。
丁老太太告訴王雪嬌,其實不是守貞,單純是覺得一個人過得挺好,工會時不時派人過來看看她,她能喫會動的,根本就犯不着再去適應跟陌生人生活。
她也勸王雪嬌嫁人一定要嫁一個自己喜歡的,不然生活裏稍微有點摩擦,就能吵翻天,像她跟她的小丈夫,也是在家國破碎,共患難的時候才產生了一點感情。
“在陸記酒樓的時候,看見他就煩,恨不能掐死他。”
不過,她的身體確實一天天的不好了,晚上會覺得冷,老年人也不願意用電熱毯,說自己記性不好,萬一忘記關開關,失火了怎麼辦。
所以拿到羊皮後,王雪嬌就想着給老人送過來。
丁老太太沒推辭,痛快收下,給王雪嬌泡了一杯茶,又說起往事:你別看我現在瘦得像白骨精吊枯藤,解放的時候,我還幫解放軍抓過壞人哩。
她說得眉飛色舞:“那個人叫顧振剛,可喜歡到我們酒樓喫飯了,解放軍來我這問過他,那個時候,好多人都已經去島上了,我還以爲他也走了,沒想到,他消失了幾天回來了,偷偷摸摸地來我這喫飯,我就給他往菜裏加了點巴豆,他剛出門就拉了,在廁所裏一直蹲到被抓,哈哈哈哈哈……”丁老太太開心極了,笑得假牙都掉了出來。
聊到天黑,王雪嬌說要回家了,丁老太太讓她等一下,從抽屜裏拿出一把鑰匙:“我明天就要去養老院了,年紀大了,體力不行,還是得要人照顧。這裏,麻煩你幫我照管照管,等我死後,就給你了。”
“啊?”王雪嬌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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